都头周安抱了抱拳,皮笑肉不笑。
“李都使说得是,边关要紧,咱们省得。往后这幽州城防,自然全听李都使吩咐。”
赵崇慢吞吞应声,目光扫过眾人。
“承训都使勇烈,去北边正好施展。咱们这些老人儿,也就守好这一亩三分地,不给世子添乱便是。”
他用了“世子”这个称呼。
其他都头不禁若有所思。世子,李公佺还没称王呢,哪来的世子?
这个称呼,是自降身份当家臣也是自嘲。
王晋语气淡淡,带点不咸不淡:“节帅既有安排,我等遵命就是。只盼北边早靖,大伙儿都能落个清静。”
温秀拱拱手,语气敷衍得连自己都觉得假。
“一切但凭李都使做主。咱们照办便是。属下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告辞!”
“我等也是!”
几个都头几乎是同时抱拳,同时转身,同时迈步,像是排练过一样。
“诸位且留步。”
李公衍上前半步,语气依旧平和,带著分寸:
“本使初来幽州接掌城防,往后少不得要与各位同守此城、共担安危。今日匆匆议事,礼数未周。
今夜本使在府中略备薄酒,专为给诸位接风,也算是认认门、敘敘情。边关事急,也需咱们上下一心才是。各位务必赏光,莫要推辞。”
眾人纷纷点头答应,脚步却没有停。
温秀走出帅府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正堂里,罗绍勛还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一碗已经凉了的茶,目光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公衍站在他旁边,正低头跟他说著什么,罗绍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麻木。
温秀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都头,”赵大壮凑过来,低声询问:“这新来的两个,不好对付?”
温秀没好气的说,“好不好对付不知道,但是我们以后怕是没那么舒服了!”
赵大壮脸色一变:
“啊?那他要扣我们待遇吗?”
“他敢!!”
温秀语气冷了几分:“除非想试试牙兵的刀利否,这里人多眼杂,我们走!”
他策马走在街上,脑子里还在转著刚才朝会上的那些话。
李承训去营州,李公衍掌幽州,李公佺在魏州坐镇。
父子兄弟,三地联动,卢龙这块肥肉,他们是一口都不打算给別人留。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们这些牙兵,拼死拼活打下幽州,抢了钱,占了地,以为从此可以天高皇帝远。
结果李公佺动动手指,就把他们全都框住了。
“都头,”赵大壮又问,“晚上的宴席,去不去?”
“去。”温秀说,“为什么不去?”
他策马加快了脚步。
不去,就是不给李公衍面子。
不给李公衍面子,就是不给李公佺面子。不给李公佺面子……他还没活够。
在这个世道里,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面子?那不值钱。
——
晚上,
节帅府西侧,李公衍的私宅灯火通明。
朱红大门敞开,两排甲士持戟而立,甲冑在火光中泛著冷光。
廊下的灯笼一串串掛著,把整条巷子照得如同白昼。
温秀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只佩了一把横刀,策马至府门前。
他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迎上来的牙兵,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赵大壮。
“你们留在外面,三十个人,守好门口。不许饮酒,不许擅离。”
“是,”
赵大壮点头,带著人在府门两侧列队。温秀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上台阶。
廊下已经拴了不少马匹。
他扫了一眼,认出了几匹……赵崇的枣红马,王晋的青驄马,周安的黄驃马。
都来了,一个不少。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种確认。
家丁引著眾人入內,穿过雕花木廊,便是宽敞的宴客厅。
厅內焚著淡淡的檀香,却压不住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紧绷。
一张张案几分列两侧,美酒佳肴早已摆好,青瓷酒壶、白玉酒杯摆得规规整整,连筷枕都是玉石雕的,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排场。
主位上坐著节度使罗绍勛。
他换了一身便服,半靠在椅背上,目光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面前的酒杯满著,一口没动。
李公衍坐在他旁边,已换下白日的官袍,穿了一身暗纹锦袍,腰间束著玉带,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些东道主的亲和。
李承训没有到场。
想来是白日请了军令,正忙著整顿飞骑兵马、筹备出征事宜。
温秀心里鬆了一口气!
少了那个针尖对麦芒的愣头青,今晚的宴席至少不会当场掀桌子。
眾都头依次入席。
温秀被安排坐在靠前的位置,赵崇坐在他斜对面,周安则与身旁相熟的武將低声交谈,话语含糊,听不清內容,却时不时抬眼瞥向主位的李公衍。
王晋坐在最末端,垂著眼,面前的酒杯满著,他也不喝,就那么看著,像是在数酒里的泡沫。
待眾人坐定,李公衍端起酒杯起身。酒杯端在胸前,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今日设宴,一来是本使初到幽州,承蒙诸位同僚不弃,往后同守一城,共御外患……先敬各位一杯。
二来也是为了消解白日朝堂上的躁意。承训年少气盛,行事莽撞,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各位前辈多多包涵。”
说罢,他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乾脆,尽显军中老將的爽利。
眾都头纷纷端杯起身。
面上陪著笑意,心里却各有盘算。
温秀跟著举杯,酒液入喉,辛辣中带著一丝甘甜,是上好的陈酿。
但他没有心思品酒。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厅中扫了一圈,屏风后面有没有人?
侧门外面有没有甲士?樑上有没有藏著弓弩手?
这是他的本能。
在魏博牙兵里混了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任何时候都要先想好怎么活下来。
满座皆是牙兵都头,往日里虽有齟齬,可在幽州这片地界上,大家都是“土皇帝”。
可今日,李公衍父子一来,这逍遥日子,算是到头了。
城防调动、粮草调拨、军械配发,是否都由他来独断?往后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发財?
这些念头在每个都头心里翻涌,但没有人说出口。
这酒喝得不踏实。
温秀的衣服下穿著甲冑,腰带上掛著横刀,连靴筒里都藏了一把短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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