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队正,吩咐道:
“传我令,各队匀出两日口粮,集中送至路边灾民手中。老弱幼童优先,不得爭抢,不得苛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麾下牙兵,又补了一句,“我等披甲守边,本为护境安民。如今同胞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我辈若视而不见,与禽兽何异?沿途但凡遇见流民,能助一分便助一分。”
“是,”
身旁牙兵齐声应诺,隨即分头传令,不多时便有士卒捧著乾粮与粟米,走向路边瑟瑟发抖的老弱妇孺。
一个又丑又瘦的妇女接过乾粮,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眼泪往下淌。
一个小孩抱著粟米袋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打开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士兵,眼睛里全是茫然。
不远处將旗之下,李公衍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著那个年轻的都头不顾军规约束,主动分粮济民,眉梢微微一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是怕温秀笼络了民心!
他突然抬手,召来亲卫传令,声传数里:
“传我將令……各军匀出部分余粮,就地埋锅造粥,賑济路边流民。老弱先食,不得哄抢,不得欺凌百姓。”
说罢,李公衍又沉声道:“再令人持我將令,速去平州州城,责令刺史即刻调拨官粮官舍,妥善安置流民,分配田地,不得推諉拖延。若再有饿殍弃於道路、流民流离失所……唯他是问!”
军令传下,大军之中很快便支起了粥锅。
烟火徐徐升起,混著道路上的悲泣与微弱的感激,在满目疮痍的平州大地上,漾开一丝微末的暖意。
一个老妇人捧著粥碗,跪在地上,朝著军队的方向磕头。
一个小孩喝了一口粥,烫得直咧嘴,但还是捨不得放下碗。
一个断了胳膊的中年男人靠在土墙上,闭著眼睛,嘴角微微颤著,不知道是在咀嚼还是在哭。
温秀骑在马上,看著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这两日口粮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粥喝完了,他们还是会饿。
平州城的官粮拨下来了,也撑不了多久。但能帮一点是一点。
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內,他能让几个人多活几天。
他收回目光,策马继续前行。
身后,粥锅还在冒著热气,流民们还在排队领粥。
队伍拉得很长,走得很快,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脚步声,在泥泞的路上,沉闷地响著。
又过了两日,
温秀所部抵达榆关时,契丹大军尚未压境,可关隘上下已是一片临战的紧绷气象。
关城雄踞隘口,城墙被岁月与战火熏得发黑,墙垛间插满旌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城头守军往来巡弋,甲冑鲜明,弓上弦、刀出鞘,每一处箭楼都有士卒紧盯关外旷野。
城下校场內,旧守军与刚抵达的援军正在匯合整编,战马嘶鸣、甲叶碰撞之声不绝於耳。
粮车、军械堆得如山,服徭役的民夫与輜重兵忙著搬运箭矢、滚木、礌石,將防御器械一一搬上城头。
关口內外,偶见伤兵拄杖而行,多是此前与契丹游骑交手所伤,气氛沉肃不见欢悦。
远处烽燧高台有哨兵日夜守望,旷野空旷苍茫,虽无敌影,却处处透著山雨欲来的压抑。
温秀骑在马上,远远地望著这座关城。榆关,后世叫山海关,是中原与塞外的分界线。
过了这道关,就是契丹人的天下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关內那些忙碌的士兵和民夫,心里默默盘算著。
关內守军加上援军,勉强凑够万人。契丹那边,听说阿保机亲率两万铁骑南下,是守军的两倍。
守城有余,出战不足。
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是取死之道。
关下烟尘稍定,温秀等人刚至辕门,便见一队甲士簇拥著一人迎面而来。
那人一身银白细鳞甲,腰束玉带,面容尚带少年英气,正是卢龙少主公李承训。
他虽歷经一路奔逃,眉宇间仍存几分贵胄威仪,此刻亲自出关相迎,目光一落在李公衍身上,当即快步上前。
“叔父!”
李承训拱手行礼,“侄儿守关多日,日夜盼幽州援军,今日终得叔父亲率大军至此,榆关军民之心,总算安定了。”
他侧身一让,抬手引向大营,“叔父远途辛劳,侄儿已在大营设宴整营,恭请叔父入关,再议破敌之策。”
李公衍微微頷首,抚须嘆道:“少主能死守榆关,稳住中原门户,不负李氏,不负赵国。后续战事,有叔父在。”
说完,他侧身抬手,引李承训看向身后四员牙將,朗声介绍,
“少主,这四位便是此次隨我驰援榆关的得力都头……温秀、周安、赵崇、张猛,皆是军中敢战之士,主动求战。”
四人闻言齐齐上前一步,甲叶鏗然落地,单膝跪倒,拱手齐声道:
“末將参见少主!”
李承训见状大喜,快步上前虚扶一笑:“四位牙將快快请起!”
他抬眼望向李公衍,又扫过四將,意气风发:
“有叔父坐镇榆关,更得四位忠勇牙將协力,榆关必固若金汤,契丹纵有万骑,也休想越关一步!”
说罢,李承训抬手一引:
“诸位一路风尘僕僕,远来劳苦。中军大帐已备下薄酒,本少主今日便为诸將接风洗尘,共饮一爵,再议军情。”
中军大帐內早已布置妥当,烛火高烧,將整座帐內照得通明。
案几上摆著简单却足量的酒肉!
边关战事吃紧,无甚珍饈,却已是榆关守军能拿出的最好吃食。
帐外甲士林立,戒备森严,帐內却暖意渐生,瀰漫著酒水与肉食的香气。
李承训邀李公衍坐於主位上首,自己侧身陪坐,尽显对叔父的敬重,隨即抬手示意温秀、周安、赵崇、张猛四將落座。
几个隨军侍女上前为眾人斟满酒爵。
李承训端起酒爵,摩挲著爵身,先前从营州败退、困守榆关的挫败感在眼底一闪而过,隨即被一身难掩的傲气覆盖。
脊背挺得笔直,少年贵气与主將威仪兼具,他抬眼扫过帐中诸將,朗声开口:
“叔父,诸位牙將,一路跋山涉水驰援榆关,辛苦了!本少主先敬诸位一爵!”
说罢,仰头將爵中烈酒一饮而尽,掷爵於案。
李公衍见状,亦端爵饮酒,目光沉沉看著这位年少侄儿,心中暗嘆他心性未垮。
四將见状,纷纷起身端爵,尽数饮尽,尽显军人爽利。
酒过三巡,李承训面色微醺,眼中傲气更盛,抬手拍向案几,大方豪言:
“此前不过是契丹贼子趁我不备,施以诡计,才让我军暂退榆关,折了些许锐气!但赵国骑军,从未惧过契丹铁骑!”
噗——
温秀正在饮酒,听闻此言差点喷出来。
他方才观军中的飞骑都,未曾减员,且兵马数量不降反增,说与契丹交战?
怕是望风而逃吧。
什么“辗转”,分明就是卖了营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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