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不如我们反了吧

    而温秀是这场风波里的既得利益者。
    薛崇倒台,周安气焰大涨,与温秀等军头的利益联结愈发紧密。
    温秀借著这股东风,在藩镇內的声望水涨船高,以后何人敢说不?
    可站在军营將台上,望著校场上操练有序的士卒,感受著日渐强盛的实力。
    温秀脸上却没有半分得志的轻狂,反而眉头紧锁,眼底藏著深深的隱忧。
    他看得比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刺史更为透彻。
    乱世之中,藩镇主帅最忌麾下將领权势膨胀、尾大不掉!
    李承训看似隱忍不发,不与军头们正面抗衡,可身为一方节度使,怎会甘心大权旁落?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向来是权谋场上不变的铁律。
    今日李承训能饶薛崇一命,明日未必不会动心思,清除这些失控的军头,重整卢龙军政。
    而他温秀,与军头势力牵扯颇深,早已被打上了標籤,若是军头们倒台,他定然会被牵连,落得身死权灭的下场。
    这份隱忧,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寢食难安。
    可即便心知这般险境,他却没有半分退路,更不敢轻举妄动。
    若此时主动向李承训示好,刻意撇清与军头们的关係,妄图两头討好、居中周旋。
    在李承训看来,便是首鼠两端、脚踏两只船;在军头们眼中,更是背信弃义、意图背叛。
    乱世权谋,最忌摇摆不定。
    一旦踏出这一步,非但不会得到李承训的信任,反而会立刻引来军头们的疯狂报復,届时腹背受敌,只会死得更快。
    温秀握紧腰间佩剑,望著天边阴沉的秋云。
    他如今看似风光无限,手握粮兵,声名鹊起,实则早已身处悬崖边缘,前路布满荆棘。
    只能暂且蛰伏,静观其变,在节度使与跋扈军头的夹缝之中,小心翼翼维繫著平衡,苦苦寻觅那一线生机。
    但即使如此,他觉得也应该做些什么。
    幽州深秋的夜色寒凉!
    在城中一处私密別院暖阁內,却炉火熊熊,酒香四溢。
    卢龙军中新晋崛起的八位军头围坐一席,皆是手握牙兵、权势滔天的实权人物,温秀端坐其中,与眾人推杯换盏,笑语喧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烈酒烧得眾人面颊通红,酒意尽数上头。
    平日里在军中不苟言笑的军头们,此刻都卸了戒备,拍著胸脯畅谈如今在幽州的快活日子。
    要权有权,要兵有兵,各州刺史爭相巴结,金银美人源源不断,个个皆是意气风发,只觉日子过得逍遥自在,无人敢惹。
    席间喧闹声此起彼伏,推杯换盏之声不绝於耳,人人都沉浸在眼前的权势风光里。
    温秀端著酒盏,指尖轻轻摩挲著瓷壁,眼底没有半分醉意,反倒一片清明。
    他听著身旁眾人的豪言壮语,看著他们志得意满的模样,忽然放下酒盏,周身的笑意瞬间敛去。
    他原本温和的气场骤然变冷,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喧闹的酒局里:
    “诸位,不如……我们反了吧。”
    一语落地,如同惊雷炸在寂静的瞬间。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暖阁,骤然鸦雀无声,连炉火噼啪的声响都变得清晰刺耳。
    在座七位军头尽数僵住,手中酒盏停在半空,满脸的醉意瞬间消散。
    “啊??”
    他们一个个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看向温秀,眼神里满是震惊、错愕,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惶恐。
    几个牙將甚至多次看向四周,似乎害怕被人听到什么。
    如今他们在卢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日子安稳顺遂,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好好的前程摆在眼前。
    谁也想不通,温秀为何突然说出这般诛心灭族的话。
    满座死寂之中,唯有周安神色沉凝,沉默片刻。
    他与温秀相交也算熟,深知此人素来沉稳,绝非酒后狂言、鲁莽衝动之辈,能说出这般话,必定是藏著深意,或是得了什么隱秘消息。
    他身子压著嗓音,神色郑重地开口询问:
    “温兄,何出此言?这等话,可不是酒后能隨口说的。”
    温秀抬眸,目光扫过眾人惊惧的脸庞,语气平静,却带著刺骨的清醒:
    “我们如今在卢龙囂张跋扈,把持军政,排挤异己,早已不把节度使李承训放在眼里,权势滔天,功高震主。”
    “他眼下隱忍不发,不过是暂无时机,等他坐稳位置,必定会找藉口清算我们,兔死狗烹,是迟早的事。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先下手为强,举兵起事,搏一条更好的出路!”
    这话一出,席间瞬间炸开了锅,却皆是惊惧的劝阻声。
    赵崇慌忙摆手,焦急的说道: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温兄!我们若是举兵反叛,必定立刻招来朝廷大军平叛!况且卢龙诸军之中,多支骑军向来听命於节度使,与我等从不是一条心,这里是卢龙,不是魏博,没有把握,万万反不得!”
    王猛、王晋等人也连连附和,眉头紧锁:
    “是啊温兄,李节度使待我等不薄,荣华富贵一样不少,我们如今日子过得好好的,没必要冒这诛全家的大险!”
    一旁韩玉压低声音,满脸惶恐:“谋反乃是灭族大罪,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復,千万不可衝动!”
    温秀看著眾人畏缩惊惧的模样,沉声又道:
    “可我们如今的趋势,已是骑虎难下,就算我们不反,李承训也绝不会放过我们,迟早是不得不反!温某虽还没有证据证明节度使对我等不利,但这事迟早要面对!”
    眾人闻言,纷纷陷入沉思,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不过,眾人也不是愚笨之人,倒也明白了温秀话里的深意,他们突然觉得自己做事確实太过了。
    再如此下去,他们与节度使必你死我亡,此刻就得面临两条路,一是收敛,二是反叛!
    片刻后,眾人做出了选择,纷纷出言安抚,语气带著几分劝慰,也有几分刻意的缓和:
    “温兄多虑了,往后我们收敛些行事便是,不再这般张扬,节度使也不会为难我们。”
    “就是,温兄方才这话,真是嚇煞我等!”
    “不至於走到谋反那一步,我等皆是忠於赵国,忠於李节度使的!”
    听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温秀心中已然瞭然。
    这些军头懂得利益权衡,此刻还有大把利益可捞,根本没有举事的魄力与决心。
    他自知点醒效果已达到,当即顺著台阶而下,脸上重新勾起笑意,仿佛方才的话只是酒后戏言,摆了摆手道:
    “既然诸位都觉得该低调行事,那温某刚才的话,就当个屁放了,不必放在心上。来,诸位兄弟,喝酒!此事就此翻过,谁也不要再提!”
    说罢,他率先端起酒盏,举杯示意。
    眾人悬著的心终於落地,连忙纷纷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只是席间的气氛,终究不如先前那般轻鬆肆意,多了几分难言的紧绷。
    酒过三巡,眾人渐渐重拾热闹,周安却再次凑近温秀,低声追问,再三確认:
    “温兄弟,方才你那番话,当真只是戏言?可是暗中得了什么风声,才故意这般说?”
    温秀转头看向他,神色坦然,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然:
    “並无任何消息,只是方才酒意上头,心血来潮,隨口一说罢了,周兄不必当真。”
    周安盯著他看了片刻,见他神色不似作偽,便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问,端起酒盏与他碰了一下。
    暖阁內的酒香再次浓烈起来,眾人推杯换盏,笑语重回。
    可每个人心底,都悄悄埋下了一丝隱秘的心思。
    方才温秀那一句“反了吧”,如同细刺,扎在了人心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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