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风浪渐起。
船队进入深海区域,海浪翻涌,船身上下起伏,不少牙兵已经吐得昏天黑地。
温秀虽也有些不適,却还能撑得住,在各船之间巡视了一遭,安抚军心。
到了第三日清晨,海面上终於有了变化。
晨雾初散,远方天际线浮出连绵岸影。
青黛山峦环抱著平缓滩涂,港口的旗幡在晨光中隱约可见,炊烟裊裊升起——正是建安州平郭码头。
“到了!”
船头有人喊了一声,整支船队顿时活了过来。
那些晕船吐了一路的牙兵们纷纷爬起来,挤在船舷边张望,脸上露出劫后余生般的喜色。
船帆落下,船桨轻拨,十艘战船缓缓靠岸。
温秀按剑立在船头,甲冑映著晨光,身姿挺拔如松。
身后八百牙兵皆披甲执刃,肃立船中,队列齐整,鸦雀无声!
方才还晕得七荤八素的人,此刻竟也咬牙站直了身子,不愿在岸上人面前丟了脸面。
只闻海浪拍舟之声。
待战船稳稳泊定,平郭县码头上顿时鼓乐齐鸣。
温秀抬眼望去,只见码头上红毯铺地,旌旗招展。
为首一人緋色官袍,身姿端方,正是温秀一手提拔的知州苏惟。
他亲领州衙一眾官吏、乡绅耆老,整齐列於红毯两侧,人人整肃衣冠,躬身相候。
见温秀身影现身船头,苏惟眸中闪过一抹喜色,当即率先上前一步,抬手朗声道:
“建安知州苏惟,率闔州官吏,恭迎温將军率部戍边!”
身后眾人齐齐躬身行礼,声浪整齐,响彻码头:
“恭迎温將军!”
岸边百姓也远远围聚观望,见牙兵甲械鲜明、军容肃杀,甲冑在晨光下泛著冷光,皆是面露敬畏,小声议论。
“那就是温將军?好生年轻……”
“听说他手下八百牙兵,个个以一当十,凶悍得很!”
“有这般人物来戍边,咱们建安州总算安稳了。”
温秀听著那些窃窃私语,面色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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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步登岸,靴底踏上平郭码头青石地面的那一刻,心中竟生出一股踏实之感。
比幽州城里任何一条街巷都踏实。
因为这里远离风暴中心,近乎是他的封地!
他伸手虚扶苏惟,沉声道:
“奉节度使之命,温某领兵戍守建安,抵御外侮、安抚流民,分內之事。苏知州不必多礼。”
苏惟直起身,面带恭敬,声音不大,却字字恳切:
“將军亲率精锐至此,建安军民便有了靠山。不瞒將军说,前些日子积利州那边又闹了起来,卑职日夜悬心,生怕出事。如今將军到了,百姓方能安枕。”
温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码头上迎候的眾人,淡淡道:
“回去再说。”
说话间,八百牙兵已井然有序下船。甲冑鏗鏘、步伐沉稳,在码头一侧列成森严阵势。
虽有人在船上吐得面无人色,可此刻站在岸上,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目视前方,军容整肃,不见半分疲態。
海风猎猎,旌旗飞扬。
一边是州府百官恭迎的礼数周全,一边是牙兵精锐的军威凛然。
辽东海岸的晨光之下,一派边镇重镇的肃穆气象。
平郭县衙正堂。
海风穿窗而入,吹得案上文书簌簌作响。
温秀卸去外甲,只著常服端坐主位,神色沉稳,早已没了码头迎候时的虚与委蛇。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眸看向下首的苏惟,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苏知州,本將前番让你递来的清册,做得不错。建安能有今日局面,你功不可没。”
苏惟连忙欠身:“將军过誉,卑职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温秀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不疾不徐:
“不过,本將此番亲率牙军远来戍边,可不只是为了例行巡查。”
他说得很轻,可每个字都带著分量。
苏惟心中一凛,当即明白温秀来意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他微微倾身,神色愈发恭敬,静待下文。
温秀抬眸看他,声音低沉而直接:
“苏知州,你主政一方,想必深知本地底细。建安州虽定,但辽东半岛自积利州至都里镇,乱象丛生,长久必成大患……当地杂胡部族,究竟有多少真心归顺?”
苏惟心头一震。
这话问得直白,直白到近乎赤裸。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细细稟明:
“將军明鑑。卑职到任之后,曾遣人暗中联络各部杂胡。其中弱小部族,畏惧军威,又愿仰仗朝廷庇护安稳度日,大多愿意臣服。”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
“可积利州一带的卑沙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城中盘踞著顽固胡部与叛军残党,占山为王,扼守要道,向来不服管束。那卑沙城正卡在辽东半岛的陆路咽喉上……只要拿下卑沙城,便等於控住了整个半岛的陆路枢纽。”
温秀指尖轻叩案沿,没有出声,示意他继续说。
苏惟又道:“除此之外,都里镇临海。海盗与杂胡勾结盘踞,私通海外势力,频频劫掠往来商船,阻断海路。卑职手中那点兵力,自保尚可,若要清剿……”
他苦笑一声,“实在是力不从心。”
他抬眸看向温秀,目光中带著几分恳切与试探:
“这两处毒瘤不除,半岛永无寧日。只要將军能平定卑沙城与都里镇,积利州群龙无首,震慑之下必然归降。届时整个辽东半岛,尽可纳入建安治下,归顺朝廷。”
温秀听罢,没有立刻说话。
他指尖叩击案沿的频率渐渐放缓,最终停住。
堂內安静了片刻,只闻海风吹动窗欞的轻响。
温秀缓缓起身。
他眼中精光一闪,周身散发出杀伐决断的锐气,方才的沉稳隨和尽数褪去。
“卑沙城控陆路,都里镇扼海路。”
他缓缓踱了两步,沉声道,“两处皆下,辽东半岛便尽在掌握。”
“既如此,便无需多等。本將亲率八百牙兵,先清剿卑沙城叛军高句丽部,再平都里镇海盗杂胡……这些杂鱼,正好用来祭旗立威。”
苏惟闻言,心头大喜,眼中满是敬佩,当即躬身道:
“將军雄才大略,有勇有谋!卑职佩服之至!”
温秀摆了摆手,吩咐道:
“你即刻在平郭筹备粮草军械,再挑选熟悉地形的引路乡勇。我等先扫平积利州周边祸患,重新纳入唐人统治,再去建安城坐镇一方!”
苏惟神色一肃,郑重领命:“卑职即刻下去筹备,定不误將军军机!”
他抬起头,目光热切:
“有將军在,辽东半岛定能重归安寧,尽归国土!”
堂內气氛肃然。
一场席捲辽东半岛的清剿行动,已然在平郭衙內悄然定计。
温秀走回案前,拿起搁在一旁的佩剑,缓缓系回腰间。
他望向窗外远处青黛的山峦轮廓,眸中映著秋日明净的天光。
建安,只是第一步。
辽东半岛,也只是开始。
温秀在平郭县待了五天。
粮草輜重清点装车,隨军民夫整编造册,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他终於下令开拔。
八百牙兵列队出城,甲冑鏗鏘,步伐整齐。
两百民夫推著粮车、赶著驮马,跟在队伍后方,浩浩荡荡向西而行。
温秀对外號称出兵半万!
兵发……卑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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