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注意,
有几个镇民趁黑摸出了镇子。
这几个镇民,早先温秀驻兵时便已被安抚收买。
他们一路疾行,摸到镇外密林深处,將海匪狂欢鬆懈的消息火速送至安摩耶埋伏之处。
安摩耶得报,当即披甲执刃,低声传令:
“盗贼已归,隨本將杀进去。”
“诺!”
百名精悍步骑衔枚疾行,如黑影般扑向都里镇。
行至城门下,早有內应悄然拉开门栓。城门无声洞开。
安摩耶一马当先,率骑兵直衝入镇。马蹄踏碎静夜,喊杀骤然震天。
牙兵目標明確,直扑海匪聚集的酒肆与宅院。
许多海盗酒醉酣睡,尚在床上便被官兵破门,乱刀斩杀,惨叫声此起彼伏。
“啊!!”
“官兵杀回来啦!”
火光四起,镇中一片混乱,哭嚎与金铁交鸣搅作一团。
“哪来的官?哪来的官兵?”
张彪惊得魂飞魄散,酒意瞬间醒透,慌忙带亲卫冲向码头,妄图登船逃海。
可身后骑兵紧追不捨,刀光如雪——他尚未踏上船板,便被追上斩落,横尸滩涂。
一夜大乱,火光映红海面。
百姓皆紧闭房门,瑟瑟发抖,彻夜难眠,只听得外面杀声不绝,不知人间何世。
直至天色微亮,
晨雾漫过海港,镇內才渐渐沉寂。
百姓们惴惴不安,缓缓推开家门一看!
官兵已重新掌控全镇,正有条不紊地清理尸首、维持秩序。
有胆大的老汉探头问一个正在收拾街面的牙兵:
“军爷……昨晚那是……”
那牙兵头也不抬:“海匪,都杀乾净了。放心,往后没人欺负你们了。”
百姓们面面相覷,眼中先是惊惧,隨即化为难以置信的惊喜。
有人当场跪了下来,朝著北边磕头,那里是卑沙城的方向,是温秀大军撤回的方向。
都里镇的天,已经变了。
两日之后,
快马自都里镇疾驰而至,將一只木匣送至卑沙城帅帐。
温秀启匣一看,匣中正是海盗首领张彪那颗臭掉的首级。
眉目狰狞,已然冰冷,死不瞑目。
一旁战报分明:此战阵斩匪眾百余,俘获千口,港口船只、海中財货、囤积粮草尽数缴获,无一漏网。
温秀合上木匣,微微頷首,面上並无太多喜色。
他沉默片刻,提笔下令,传往都里镇:
海盗头子全部公开诛杀,其海盗家眷一律赦免罪行。
安摩耶暂时坐镇镇中,安抚百姓、重整渔市。
本將此行,只为诛匪首、清海患、保境安民。但凡归服,不分汉、胡、渔、匠,皆是赵国子民。
军令传下,都里镇人心彻底安定。
自卑沙城至都里镇,陆路海路尽入掌握。
辽东半岛千里海疆,至此尽归温秀掌控。
他站在卑沙城头,望著东北方向莽莽群山,又望向东南方向浩渺海面,心中默算。
建安、卑沙、都里,三点连成一线,辽东半岛的骨架已然撑起。
剩下的,便是往这副骨架上填肉了。
秋风猎猎,吹动他披风翻飞。
温秀微微眯起眼,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从今日起,这半壁辽东,姓温了。
得到积利州全境后,
温秀並未即刻返回建安,而是將行营暂驻卑沙城下。
一面令麾下四出清剿残匪、弹压恶霸豪强,开仓济民、安抚诸部,以仁德收拢辽东人心;一面静待州內局势彻底安稳。
不几日,
建安知州苏惟亲送半岛局势详报至营中。
温秀展卷细读,见其上写道:
“將军,海东有三主:北有弓裔,都平壤,自立为『泰封国』王,此人多疑残暴,部下离心;西南有甄萱,都全州,据后百济故地,兵精粮足;东南有新罗,王室衰微,已是冢中枯骨。”
读到弓裔一段,温秀不由微微挑眉。
听闻此人早年出家为僧,竟自称弥勒转世、三界大法师、海东天子……头衔多如牛毛,荒诞无稽;且性情多疑嗜杀,猜忌功臣、动輒诛戮,近於神经质。
这般癲狂乖戾之人,反倒让温秀生出几分兴致。
他略一沉吟,已有计较!
眼下刚得辽东,根基未稳,不宜与海东诸国骤然交恶;而弓裔狂妄自大、心性不稳,正是可拉拢利用之人。
当下温秀便命人备下礼品,挑选能言善辩之士为使者,前往平壤拜见弓裔。
临行前,他对使者嘱咐道:
“你去见弓裔,只说本將乃朝廷钦命镇守辽东、兼理半岛军需之將,无意与他为敌。乱世之中,多一友便少一敌,愿与他互通声气,交个朋友,给我夸夸他,再要点赏赐!”
“是,下官定不辱使命!”
使者领命而去。一行车马出卑沙城,向北往平壤而去。
温秀立在城头,望著辽东苍茫山海,心中已然盘算起海东这盘乱局。
多日跋涉,
温秀所遣使者陆垣一行,终抵泰封国都平壤。
消息传入宫中,
弓裔初时尚且狐疑,待听闻这位赵国將军温秀不出半月便横扫辽东半岛,连下卑沙、都里重镇,將千里海疆尽握手中,这位性情乖戾的泰封王神色顿时一肃。
新邻如此强悍,绝不好惹。
若能以钱財换得边境安稳,这笔买卖做得。八百人马的胃口,再大又能大到何处?
当即传旨,令陆垣於正殿覲见。
朝殿空旷,柱影森然。
两侧文武屏息垂首,无人敢高声出气。弓裔高居御座,身形瘦削,目光阴鷙,周身一股令人心悸的戾气。
陆垣入殿,不卑不亢,行过邦交大礼,朗声开口:
“外臣陆垣,奉建安大將军温秀之命,覲见大王。今我大赵收復辽东半岛,与泰封疆土相接,自此互为邻邦,实乃两国幸事。故特命外臣前来,拜见大王,通好修好。”
话音稍顿,他抬眼扬声,语气极尽恭敬:
“外臣观三韩之地,群雄角立,唯大王雄才大略,威加海內,实为海东真主。我大赵愿与大王永结盟好,共保边境安寧。如此,大王便可专心南向,成就一统三韩之伟业!”
“一统三韩之伟业?”
这七个字,如一团烈火,轰然砸进弓裔心底最隱秘的野望之中。
他猛地前倾身子,原本阴晦的细长眼眸里,骤然迸出骇人的光亮:
“你……你且再说一遍,如何成就伟业?”
陆垣神色从容,不慌不忙:
“大王文韜武略,威震海东,三韩之中,论雄强无人可及。只是……”
他话锋微转,“西南甄萱虎视眈眈,新罗残喘未亡,西北有不安渤海国,大王若欲大举南征,最怕的便是后方不稳、粮道受掣。后方一乱,纵有雄兵,亦难竟全功。”
弓裔眯起眼,指尖轻叩御座,並未作声,却已是默认。
陆垣趁热打铁:
“我大赵温將军坐镇辽东,握数千精锐,控建安、卑沙、都里三城两州,扼海陆咽喉。若大王与我赵国交好,温將军便可为大王稳守北境,令大王全无后顾之忧。到那时,大王挥师南下,长驱直进,三韩之地,谁能挡其锋?”
他再度拱手,声震大殿:
“外臣临行之时,温將军再三叮嘱:大王乃海东真主,威加三韩,当世英雄。若能与大王结好开通互市,是大赵之幸,亦是温某之幸。”
一席话说罢,殿內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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