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王登基,
第一道詔令便是將罗绍勛封为安乐公,划拨深宅大院、赐予终身丰厚俸禄,让他安稳閒居度日,保全了性命与体面。
同时封长子李承训为东平郡王兼卢龙节度使!
李承训心心念念的正位算是得到了,还被顺带封了个郡王。
李公佺此举显然有意安抚他这个嫡长子。
同时为笼络赵国八大牙將,稳固军中根基,李公佺尽数兑现先前承诺。
一眾手握兵权的魏博牙將尽数封侯拜相,赏赐田宅財帛,爵位世代承袭、荫及子孙。
温秀的舅父李横,也受封“扶风郡侯”,荣宠加身。
消息传至幽州,
温秀命人备下上等珍奇贺礼,打点车马,专程送往赵国王畿魏州,恭贺他大舅喜得封侯。
幽州其余各路牙將亦纷纷效仿,人人备礼进献。族中亲眷皆因这次封赏沾光受益,满门荣光。
一时间,赵国上至王侯將官,下至牙兵士族,人人各得好处,个个满心欢喜。
无一人觉得受损,反倒都觉得得了实打实的实惠。
温秀等幽州牙將虽没捞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但也不亏什么,也就没说什么。
乱世藩镇,兵权为王,礼义纲常早已形同虚设。
弱肉强食、私权至上,这般荒诞乱象,便是五代十国最真实的世道写照。
但消息传至汴梁,朱温却勃然大怒。
他当即亲笔写下告天下檄文,遣使送往魏州,字字句句皆是怒斥:
“魏博罗氏,联姻梁朝,世代承爵,是朝廷亲封的正统赵王,名分堂堂正正。罗绍威死於牙兵之乱,已是藩镇不幸;罗绍勛继立为王,早已坐稳名分,天下诸侯尽皆认可。”
“李狗贼以臣子之身,挟兵权逼宫夺位,三辞三让皆是惺惺作態,散播祥瑞、蛊惑百官,从头到尾都是谋逆篡位的算计!不念恩、不守礼、不忠君、不守道,仗兵权欺辱幼主、窃取王位,毫无人臣底线。今日他能篡赵王之位,来日便能反大梁、叛天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信使將檄文递到面前,李公佺扫过通篇字字句句的问责怒斥,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意。
当著文武百官的面,他冷声回驳,字字锋芒,毫不退让:
“朱贼也配斥责本王?他本是大唐叛將,身食唐禄、身受唐恩,不思忠君报国,反倒以下犯上、弒君篡唐,倾覆大唐社稷,自立偽梁,乃是天下头號乱臣贼子!”
“天下藩镇,谁不知他狼子野心,篡唐自立,满身逆骨?如今也好意思拿君臣纲常、藩镇礼法来教训旁人?”
自此之后,二人相互敌视痛斥,嫌隙彻底无解。
哪怕隔著黄河天险,两边边境也摩擦不断、兵衅不休。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河东李存勖。
他虽刚稳住潞州战局,却第一时间派出亲信使臣,赶赴赵国王都魏州。
使臣携带著厚礼,言辞极尽恭维贺喜之词,对李公佺篡位之事绝口不提,只赞其文韜武略、治理有方,顺天应人执掌赵国。
全然一副交好拉拢之意,丝毫不顾及君臣礼法,只著眼於当下河东与赵国的边境安稳,不愿轻易树敌。
河朔境內的成德、义武两镇,本就是惯於见风使舵的墙头草,素来只看重实力强弱。
得知李公佺彻底掌控赵国军政大权,两镇节度使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备好厚礼,派遣专使星夜奔赴魏州,当面恭贺李公佺登基称王。
言语间极尽諂媚,只求討好新王,换得自家藩镇一时安稳,全然没有半分气节可言。
盘踞凤翔的李茂贞,自恃割据一方、兵力雄厚,素来与河朔藩镇保持距离,既不屑於巴结新晋称王的李公佺,也无必要与其交恶。
索性闭门不理,既不遣使祝贺,也不发表任何言论,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天下风云。
其余中原、江南一眾小国与藩镇,一则忌惮后梁朱温的强横实力,不愿因公开祝贺李公佺得罪朱温,引来兵祸;二则也不想贸然站队,捲入河朔纷爭。
便不约而同选择了默不作声,既不斥责,也不道贺,彻底做了壁上观,静观其变。
而远在东北的渤海国与泰封国,虽与赵国相隔甚远,却都看中了李公佺掌控下赵国的实力与辽东地缘价值,加上渤海国与李家算是姻亲关係。
两国皆派出正统使臣,携带国礼与朝贡之物,长途跋涉赶赴魏州。
以藩国朝见之礼,恭贺李公佺登基,主动示好结盟。
意欲藉助赵国之势,稳固自身边境、谋求更多利益。
一时间,四方態度涇渭分明……怒斥者、諂媚者、中立者、漠视者、远交者齐聚,將乱世之中利益至上、无有永恆盟友的生存法则,展现得淋漓尽致。
李公佺在满朝拥戴、朝野归心的声势里正式登临赵王大位。
登基大典那日,魏州城张灯结彩,鼓乐喧天。百官朝服整齐列队,山呼万岁之声震彻云霄。
李公佺身著赭黄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缓步登上王座,俯瞰阶下俯首的群臣,心中百感交集:
多年的苦心经营,数不清的暗夜谋划,无数次的隱忍蛰伏,终於在今日结出了果实。
內外皆是一片俯首顺从、眾望所归的景象。
他甫一上位,便接连颁布数道仁政詔令。
先下令全境大赦天下,赦免轻罪囚犯、安抚流民归乡;隨即免去赵国所辖各州半年赋税徭役,与民休养生息。
又命各地官仓开仓放粮,賑济流离贫苦的百姓,同时调拨钱粮徵调民夫,兴修境內河道水利、修缮陂塘堤堰。
一连串举措面面俱到,处处皆是体恤黎民、励精图治的明君做派,瞬间贏得民间百姓交口称讚。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皆称颂新王贤明仁德。
朝野声望一时间达到顶峰。
可光鲜表象之下,內里的局势却是暗流涌动。
赵国各州重镇、边防要地,尽数由各大牙將兼任镇守,地方军政大权牢牢握在各镇武將手中。
他这位赵王颁布的政令,能不能下到州县、能不能落地推行、能落实几分成效。
全看牙兵集团愿不愿给面子、肯不肯配合执行。
看似一统的赵国,实则政令割裂,中枢对地方的掌控力,薄弱得不堪一击。
外人只见他登顶王位、风光无限,唯有李公佺自己心中清楚,王座坐得半点安稳不得,头顶始终悬著一柄隨时会落下的利剑。
他心中越发明晰,眼下对他威胁最大的,从来不是兵败萎靡的后梁朱温,也不是雄踞河东、锋芒毕露的李存勖,而是手握重兵、割据地方的一眾魏博牙將。
昔日他未曾称王时,身为牙帅首领,全程代表著全体牙將的利益。
彼此利益一致、休戚与共,眾人自然同心同德、倾力拥护。
可一朝登临王位,身份立场彻底翻转。
往日的袍泽盟友,顷刻间就变了模样:在他眼中,这些拥兵自重的牙將,成了不断蚕食藩镇根基、贪利跋扈的吸血鬼,更是撼动王权、威胁王位的最大隱患。
牙將们手握私兵、势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之势已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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