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经麾下官吏月余走遍边境山野、逐城逐寨摸排清查、逐项核算统计后。
温秀终於对新拓疆域內的在册户口、流民人口,有了较为清晰的掌握。
乌骨城约四百户,泊汋城三百五十一户,大行城二百一十七户。
三城相加,不过千户人家,五千余口。
平安北道整片地域,曾是高句丽西境根基腹地。
鼎盛之时,户口繁茂、人丁兴盛,在册民户不下三十万。
彼时境內粮仓遍布、囤粮充足,铁矿冶炼工坊星罗棋布,农商兵冶无一不盛,堪称关外沃土,是高句丽赖以抗衡中原王朝的西部屏障。
可自大唐覆灭高句丽至今,二百四十载岁月流转。
连年部族迁徙、战火兵祸、天灾饥荒接踵不断,昔日繁华城池尽数沦为荒丘废墟,百姓流离四散、死伤逃亡不计其数。
待到后梁开平二年,温秀挥师入主这片土地时,偌大一片旧日龙兴腹地,仅剩下残存三千余户人家。
相较昔日鼎盛,早已百不存三。满目萧条凋敝,触目惊心。
境內人口构成更是繁杂混杂。
半数皆是渤海遗民,当年渤海国强盛时,曾將此地纳入版图,迁入大量渤海部族。
余下多为高句丽遗留部族、世代定居关外的汉人。
更有大批不堪泰封苛政、渤海战乱,翻山越岭逃来的流民,零散聚居在深山荒岭、边塞坞堡之中,无人管辖、流离失所,急需官府统一安置、编户落户、安抚耕作。
温秀接连开拓义州、泊汋、大行、乌骨、龙冈、肃川、殷山等八座城池,收拢流民、招抚边民、规整户籍之后,境內新增人口足足两万余人。
再加上他原本掌控的五万六千余旧部百姓,此刻温秀治下实际管辖人口,已然逼近八万之数。
这份人口体量,已然远超另外三位辽东戍边牙將,甚至比三人所辖人口加起来还要多出不少。
八万人在中原不算什么,不过是一个中等县的规模。
可在辽东这片地广人稀的苦寒之地,已是举足轻重的势力。
只是这片疆域群山连绵、荒岭遍布,村落部族散落分散、居无定所。
百姓依山而居、依涧而住,聚落零零散散,极难集中管控治理。
站在地图前,那些堡寨標记像是一把散落的棋子,彼此之间隔著崇山峻岭,道路崎嶇难行。
望著这份户籍名册,温秀心知肚明……眼下人口虽大幅扩充,可疆域分散、民户零散仍是最大的治理难题。
往后安抚百姓、规整户籍、开垦荒地、筑牢统治根基,还要耗费大量心力慢慢经营。
一步登天不现实,只能日拱一卒。
虽然温秀在辽东之事不想声张,也没有上报朝廷,但他要发財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赵国都城魏州的王府深处,一封来自辽东的急报,让端坐於书案后的赵王猛地攥紧了手中竹简。
他反覆看了三遍,眼底翻涌著难以掩饰的狂喜与贪念。
急报上字字清晰……他治下的辽东版图,最近竟凭空多了一片平安北道。
而那泰封国更是愿出一百万贯巨资,只为买下这片土地。
一百万贯!
这个数字在赵王脑海中疯狂盘旋,像一团烈火,瞬间点燃了他最迫切的渴望。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身为赵王,看似坐拥魏博、横海、卢龙三镇,让成德、义武俯首称臣,执掌一方权柄,风光无限。
可內里的窘迫,唯有自己清楚。
赵国国库看似充盈,可那银钱从来不是他赵王一人私產。
皆是麾下魏博牙將集团共同掌控,每一分一毫的挪动,都需与眾牙將商议,徵得他们首肯。
他这个君王,实则处处受制於人。
手中无钱,便无底气养自己的心腹兵马。在朝堂之上、牙將之间,话语权始终被掣肘,处处要看旁人脸色。
那些骄横跋扈的牙將,高兴了喊一声“大王”,不高兴了连朝会都不来,他除了忍,还能怎样?
可这一百万贯不同!
这笔巨款完全是额外之財,无需经过牙將集团的准许,尽数可落入他自己囊中。
有了这笔钱,他便能打造一支八千人的嫡系禁军。
精良鎧甲、上等战马、优厚粮餉,一切都可暗中筹备,不必再看牙將们的脸色。
五千禁军,足以增加对赵国朝堂的掌控权和话语权。不至於像如今这般,无兵可用,任魏博牙將宰割。
一念及此,赵王心中的悸动几乎要溢於言表。
他停下脚步,双手撑著书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可转瞬之间,狂喜便被冷静与忌惮压下。
一个名字隨之浮上心头——温秀。
这片平安北道,不是朝廷派兵拓土得来的。是这位年轻边將一手拿下的。
赵王闭目回想,脑海中缓缓浮现出那个少年將领的模糊模样。
第一次见温秀,还是在带牙军回魏州时,那时魏州刚赶走朱温,彼时不过是个小兵,就斩杀朱温大將马嗣勛。
虽然有很大水分,但已经锋芒初显,自己亲自將其封为什长。
如今也不过十八岁的年纪,却早已是战功满身、锋芒毕露。
他是扶风君侯、牙军都指挥使兼德州刺史李横的亲外甥。
而李横身为魏博老牌牙將,手握重兵,在魏博牙將集团根基极深,权势滔天,向来不好招惹。
更重要的是,温秀本就是他嫡长子李承训麾下的得力牙將,奉命留守幽州,隨后驻守辽东边境,南征北战屡立战功。
当年温秀既隨他自己出征作战,后也跟著李承训立下赫赫军功,在边军之中威望颇高。
是实打实的有功之臣、手握兵权的在外边將,一颗冉冉升起的將星。
想到这里,赵王刚刚燃起的贪念瞬间冷却几分,不由攥紧了眉头。
若是换做寻常將领,他或许一道詔书,便可强行將平安北道收归国有。
可面对温秀……他可不能如此草率。
强硬夺地?
先不说李横那一关绝对过不去。
以李横的性子,必定会联合其他牙將直接入宫怒斥,闹得朝野皆知。
更会寒了国中所有出征將士的心……眾將士在边境浴血奋战、开疆拓土,君王却隨意抢夺战功成果,日后谁还肯为赵国卖命?
轻则军心涣散,重则引发边军动乱。得不偿失。
可若是就此放弃这一百万贯,放弃壮大嫡系势力的绝佳机会,他又实在不甘心。
赵王缓缓坐回椅中,闭目沉思。
沉吟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权衡利弊后的精明,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想要名正言顺拿走平安北道,不能来硬的,只能以利诱之。
给温秀足够的名利封赏,让他心甘情愿交出土地。
他细细思忖温秀的身份履歷:
如今的温秀,虽有战功在身,却尚无朝廷册封的爵位。
正是封赏的好时机。
赵王指尖轻叩书案,心中敲定主意,当即唤来心腹宦官阎忠。
阎忠跟隨他多年家臣,有苦劳之功,李公佺他称王后,也没忘记他,就將其阉了入宫享福,此人办事稳妥,口风严实,是这种私下交涉的最佳人选。
“你即刻动身前往辽东,给温秀传本王的话。”
赵王沉声吩咐,“就说他驻守边境,为我赵国开疆拓土,收復安东旧地,功勋卓著,理当厚赏。本王念其战功,特册封他为建安伯。”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若是他肯识时务,將平安北道划归朝廷,本王可再退让……底线封他为辽东郡侯。你且去好好试探,看他是否愿意以此爵位,交换平安北道。”
“是!”阎忠躬身领命。
赵王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暮色,眼底闪过一丝渴望: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爵位,一边是远在边境、难以彻底掌控的土地。
他也不知道温秀会如何选择。
倘若温秀拒绝,他也没有办法。
毕竟赵国就是一盘散沙,就算將其定义为逆贼,谁又会去征討呢?
魏博牙兵不想外出作战,且赵王的討伐命令也没道理。就是摘桃子的行为,魏博牙兵肯定不想去,甚至消极作战。
而令安东边塞牙將討伐?
他们与温秀穿一条裤子,甚至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根本不会动手。
这赵国当王,真是难呀……什么赵国?
特么就是一个大號的魏博藩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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