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头髮花白的老者叫沈问渠。
在整个京城的古董收藏界,这个名字的分量比任何一块招牌都要重。
他是陆家老太君年轻时的至交好友,也是国內顶尖的珠宝玉石鑑定大师。
退休之后几乎不再拋头露面,只有陆家的宗族家宴他每年都会出席,算是给老太君一个面子。
今天他原本打算跟往年一样,吃顿饭喝杯茶,然后早早溜回家去。
但就在刚才,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道绿色的光芒。
那道光极其微弱,只存在了不到零点三秒。
但对一个研究了五十年宝石的老人来说,这零点三秒足以让他的血压飆升到危险的临界值。
帝王绿。
他不可能看错。
全世界能发出那种浓到化不开的、如同一潭碧水在阳光下跃动的翠绿色光芒的东西,只有一种。
缅甸莫西沙场口出產的玻璃种帝王绿翡翠。
而那道光的来源,是走在台阶上那个穿著红白蓝编织布裙子的年轻女人手指上的某个东西。
沈问渠的脚步变快了。
他推开身边的人,快步走下台阶,在赵晓晓即將跨过门槛的时候,终於追上了她。
“姑娘,请留步。”
赵晓晓被人从背后叫住,回过头一看,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子。
“大爷,您找我?”
沈问渠的目光已经锁定了她右手无名指上那枚东西。
从外表看,那就是一个普通的易拉罐拉环,银灰色的金属质感,廉价工业品特有的粗糙稜角,甚至在某处还有一个微小的气泡痕跡。
但沈问渠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偽装。
“姑娘,我能看看你手上这个戒指吗?”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微微发颤。
赵晓晓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拉环。
“这个啊?这不是什么戒指,就是可乐罐上的拉环,我觉得形状挺好看就戴著玩了。”
“能让我看一眼吗?”沈问渠的语气已经从请求变成了恳求。
赵晓晓觉得这个老头有点奇怪,但也没拒绝,大大方方地把手伸到他面前。
沈问渠弯下腰,那双歷经沧桑的老眼凑到了距离拉环不到五厘米的位置。
他先是看了表面。
银灰色的哑光金属漆喷得十分均匀,质感跟真的铝製品几乎没有区別。
但他的目光移到了拉环內侧的边缘。
那里有一处极其微小的、可能是喷漆过程中遗漏的缝隙。
就是这道缝隙。
在阳光照射的特定角度下,从缝隙里透出的光芒,呈现出一种纯粹到令人窒息的翠绿色。
沈问渠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隨身携带的可携式珠宝鑑定放大镜,凑到那道缝隙前面。
透过二十倍放大的镜头,缝隙里面的世界一览无遗。
那是一整块通体翠绿的宝石。
绿色浓郁得像是被液化的祖母绿融进了一块冰种玻璃里,內部的光线折射呈现出完美的三维立体萤光效应,没有一丝一毫的棉絮和杂质。
沈问渠的鑑定放大镜从手里掉了下来。
啪嗒一声摔在了青石板上。
他顾不上去捡,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玻璃种·满绿·帝王绿。”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著,每吐出一个词都像是在念一段失传的经文。
“而且是整料打磨的,没有拼接痕跡。”
“这块原石的品质,足以排进全世界帝王绿翡翠排行榜的前十名。”
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近乎疯狂的眼神死死盯著赵晓晓。
“姑娘,你知不知道你手上这个东西值多少钱?”
赵晓晓被他的架势嚇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大爷您冷静点,这就是个易拉罐拉环,顶多值两毛钱。”
“两毛钱?!”沈问渠发出一声像是要晕厥的惊呼。
“这颗翡翠的保守估价至少在三千万以上,如果上了苏富比拍卖会,最终成交价可能突破五千万!”
“你管它叫两毛钱?!”
这几句话的音量不低。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嘲笑赵晓晓穿编织布裙子的名媛们,齐刷刷地扭过头来。
陆明轩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三千万?
五千万?
翡翠?
那个易拉罐拉环是翡翠?
沈问渠此刻完全顾不上什么矜持和体面了,这位七十多岁的老爷子扑通一声直接蹲下来要去捡他的放大镜,结果蹲得太猛,膝盖咔噠响了一声,差点没站起来。
赵沈青赶忙上前扶住了他。
沈问渠抓著赵沈青的胳膊,颤巍巍地站稳,然后目光像雷达一样锁定了赵晓晓身上那条红白蓝的裙子。
他的鼻翼抽动了两下。
一股不属於任何化纤塑料製品的气息钻进了他的嗅觉神经。
那是丝绸。
而且不是普通的丝绸。
沈问渠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碰了一下赵晓晓裙子的下摆。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比刚才看到帝王绿的时候更加夸张。
“这布料的触感……”
他的手指在裙摆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这不是编织布。”
“什么?”赵晓晓歪著头看他。
沈问渠的声音开始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这是云锦。”
“法国里昂最顶级的手工云锦丝绸。”
“这种工艺全世界只有不超过三个工匠能做出来,而能把云锦丝绸偽装成编织布视觉效果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karl·friedrich·von·lagerfeld二世。”
名媛们的嘲笑声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赵晓晓听著这个名字,觉得耳熟但又对不上號。
“等等,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karl叔叔吧?就是那个退休了帮我免费缝衣服的库存裁缝?”
沈问渠的膝盖又咔噠了一声。
“免费……缝衣服?”“库存……裁缝?”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赵晓晓身后的陆烬。
陆烬端著一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清水,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
沈问渠跟陆家打了大半辈子交道,他什么都懂了。
他缓缓退后一步,对著赵晓晓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位夫人,老朽有眼不识泰山。”
“您这一身行头,是老朽活了七十年见过的最高级最大气的装扮。”
“不是高级在材料上,而是高级在那份视金钱如粪土的至高境界上。”
这番话一出,台阶上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名媛们互相对视著,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混合著敬畏与自我怀疑的复杂神情。
她们开始重新打量赵晓晓身上那条裙子。
虽然看起来还是红白蓝编织布的样子,但现在沈问渠大师亲口说了这是云锦丝绸。
那就是云锦丝绸。
她们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自动进入了京圈名媛特有的“迪化脑补”模式。
“天吶,她居然故意把几千万的顶级面料做成编织布的样子来穿。”
“这是什么级別的老钱风范啊,有钱到这种程度已经不需要证明自己有钱了。”
“还有那个拉环戒指,三千万的帝王绿做成易拉罐拉环,这得是多大的格局才能干出这种事。”
“我突然觉得自己这身爱马仕好庸俗……”
陆明轩站在人群里,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紫,最后定格在一种接近猪肝的暗红色上。
他做梦也没想到,赵晓晓穿的那条破布裙子和那个破拉环,竟然会是这种级別的东西。
他的著装羞辱计划不仅完全落空,反而变成了一场对自己的反向打脸。
赵晓晓站在台阶上,听著四面八方传来的议论声,表情无比真诚地揪住了陆烬的袖子。
“老公,这个老大爷是不是老年痴呆了?他说我的编织布裙子是什么云锦丝绸,还说我的拉环是翡翠,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陆烬低头看著她那双写满了困惑的杏眼,嘴角克制不住地弯了一下。
“老人家可能眼花了,別在意。”
“也是,毕竟年纪大了嘛。”赵晓晓释然地点了点头。
她拎著编织袋,继续朝祖宅大门里面走。
路过陆明轩身边的时候,她还不忘拍了拍他那张僵硬的脸。
“二弟,別愣著了,进去吃席啊。”
“听说你们家的大厨做的点心不错,等会儿给我留个好位子。”
陆明轩的嘴唇在颤抖,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赵晓晓大摇大摆地跨过了陆家祖宅的大门。
身后,整个名媛圈对她的评价,在短短五分钟之內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转。
从“穷酸的乡下土包子”,变成了“深藏不露的顶级老钱大佬”。
赵沈青跟在最后面,默默收好了那把从编织袋里露出来的关公大刀。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帐户余额。
又少了两千三百万。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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