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白髮苍苍的族老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大约两秒钟。
他叫陆廷远,八十三岁,是陆家在世辈分最高的旁支长辈之一。
他的手指因为年迈而微微弯曲,指节粗大,青筋暴露。
但就是这只手,在过去几十年里签下过无数份决定京城商业格局的合同。
此刻,这只手正在朝一串孜然味浓到炸裂的烤腰子缓缓靠近。
“廷远叔,您不能吃这种东西!”
陆明轩几乎是扑过去的,他一把抓住陆廷远的手腕,声音尖锐得像踩了猫尾巴。
“这是来路不明的地摊货,万一吃坏了肚子怎么办!”
陆廷远偏过头,用一种看不懂事晚辈的眼神瞥了陆明轩一眼。
“老夫活了八十三年,吃什么东西还轮不到你来教。”
他甩开陆明轩的手,两根手指稳稳夹住那串腰子,凑到嘴边咬了一大口。
承恩堂里几十號人,齐刷刷地盯著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
陆廷远嚼了两下,动作慢了下来。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好东西。”
他把剩下半串全部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眼角甚至泛出了一丝水光。
“这腰花的火候控得极好,外焦里嫩,油脂在牙齿间迸裂的那一下,像是把整头牲口最鲜美的精华全都浓缩在了这一口里。”
他放下竹籤,抬起头看著赵晓晓,语气里带著一种猝不及防的认真。
“丫头,你这烤串的手艺,是跟谁学的?”
赵晓晓叉著腰,一脸骄傲。
“自学成才,从小学二年级就开始在学校门口摆路边摊了,当年可是全校口碑第一的烤串女王。”
陆廷远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
他扭头看向其他还在犹豫的族亲。
“都愣著干什么,老祖宗当年穷得叮噹响的时候,连树皮草根都啃过,现在新媳妇给你们烤串吃,你们还嫌弃上了?”
“都过来尝尝。”
这话的分量太重了。
陆廷远在族中辈分最高,他说的话基本等於半道圣旨。
几个原本端著架子不肯动筷的旁系长辈,开始你看我我看你地犹豫起来。
一个穿著中山装的老头子第一个忍不住了。
他从桌后探出半个身子,眼睛死死盯著烤炉上那排正在嗞嗞冒油的猪大肠。
“那个……大肠能给我来一串吗?”
赵晓晓啪的一声用铁夹子翻了个面,熟练地撒上一把孜然。
“八块钱一串,先付款后取货,概不赊帐。”
“还收费?!”
“那当然了,我赵晓晓是来展示底蕴的,不是来做慈善的,免费的东西吃了不珍惜。”
中山装老头的嘴角抽了一下,但他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拍在了汉白玉石砖铺成的桌面上。
“来两串。”
这个口子一开,就像水库裂了条缝。
第二个人站了起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那些穿著几万块一套高定西装的陆家族亲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座位上起身,朝烤炉的方向涌了过去。
pierre·陈的铁夹子翻得比风车还快,孜然粉从一尺高的位置撒下来,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
承恩堂里的气氛发生了彻底的逆转。
刚才还瀰漫著檀香和肃穆的古老大殿,现在充满了烤肉的油烟味、孜然味和辣椒麵的呛鼻气息。
那些价值连城的紫檀八仙桌上,开始出现了竹籤、纸巾和辣椒油渍。
陆明轩站在人群外围,脸色已经从猪肝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接近发黑的紫红色。
他精心策划的底蕴之礼陷阱,不仅没有让赵晓晓出洋相,反而变成了一场全族集体吃烧烤的团建活动。
就在他几乎要被气得当场吐血的时候。
承恩堂的后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阵轮椅的吱呀声响起。
所有人的笑声和咀嚼声同时停住了。
一个满头银髮的老太太,坐在一把通体漆黑的手推轮椅上,被两个穿著白大褂的护工缓缓推进了大殿。
她身上披著一件灰色的羊绒披肩,面色苍白但精神矍鑠,那双丹凤眼扫过全场,锐利得像两把刚开过刃的刀。
老太君到了。
整个承恩堂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正在啃烤串的族亲都各自將手里的竹籤悄悄地藏到了身后,嘴角沾著的辣椒麵来不及擦,表情慌张得像被老师抓住抄作业的学生。
陆明轩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老太君来了。
这是他最大的靠山。
老太君是最重视宗族规矩的人,她绝对不会容忍有人在祠堂里烤串。
“奶奶!”陆明轩几步衝到轮椅前面,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孝顺到令人作呕的諂媚表情。
“您来得正好,有人在承恩堂里搞破坏,在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公然烤猪大肠,这简直是对陆家的侮辱。”
他的手指遥遥指向那台还在冒著青烟的烤炉,以及站在炉子旁边叉著腰的赵晓晓。
“请您老人家做主!”
老太君的目光顺著他的手指看了过去。
她看到了那台破旧的二手烤炉。
看到了光著膀子戴著钥匙链的pierre·陈。
看到了满地的竹籤和一桌子用过的纸巾。
也看到了那个穿著红白蓝“编织布”裙子,手指上戴著“易拉罐拉环”的年轻女人。
赵晓晓也看到了老太君。
她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奶奶!”
赵晓晓跑过去蹲在轮椅前面,一把抓住老太君那只布满皱纹的手。
“您怎么来了,身体好点没有,我上次给您买的苹果甜不甜?”
老太君低头看著蹲在面前这个一脸真诚的丫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赵晓晓的问题。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赵晓晓的肩膀,看向烤炉上那些还在嗞嗞冒油的食物。
鼻翼不受控制地动了两下。
“什么味道?”
“烤腰子和猪大肠,我给您现烤一串。”赵晓晓蹦起来就要往烤炉那边跑。
“站住。”老太君叫住了她。
赵晓晓回过头。
老太君的表情很严肃,那种严肃让陆明轩以为自己等到了救兵,嘴角的弧度已经开始上扬。
然后老太君开口了。
“多加辣。”
陆明轩的嘴角僵在了半空中。
老太君转过头,用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扫了全场一圈。
“你们陆家的祖宗当年是怎么起家的,都忘了吗?”
她伸出手,指了指承恩堂正中央供奉的那幅最古老的家主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穿著粗布短褐的年轻男人,面容坚毅,背景是一片荒凉的旷野。
“你们的太爷爷创业的时候,连双布鞋都穿不起,每天就靠一碗稀饭和两根咸菜撑著,沿街叫卖他那些不值钱的破铜烂铁。”
老太君的声音在大殿里迴荡著,沉稳有力。
“现在倒好,一个个穿著几万块的衣服,吃著几百万的补品,连烤串都嫌弃上了?”
“这丫头说得对。”
老太君的手指准確地指向了赵晓晓。
“她的底蕴就在烟火里,比你们这些人坐在这里装模作样有骨气一万倍。”
一席话砸下来,整个承恩堂安静得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老太君伸出手,从轮椅扶手旁边的护工手里接过一串赵晓晓刚烤好的猪大肠,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
她嚼了两下,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享受的表情。
“好吃。”
老太君睁开眼,环视了全场。
“都愣著干什么。”
“吃。”
这一个字的命令,比任何家训族规都管用。
三分钟之內,整个承恩堂的格局彻底崩塌了。
那些西装革履的陆家大佬们不再犹豫了。
他们擼起袖子,捲起裤腿,像一群刚从工地上下来的工人一样挤在烤炉前面。
有的人一手拿著腰子一手拿著大肠,两只手轮流往嘴里塞。
有的人蹲在汉白玉石砖上,就著一瓶从赵沈青编织袋里翻出来的啤酒,吃得满嘴流油。
承恩堂的藻井下面瀰漫著浓郁的孜然烟雾,列祖列宗的画像在烟气中若隱若现,仿佛也在围观这场荒诞的宴席。
赵沈青蹲在角落里啃著一截大肠,看著这幅魔幻的画面,一时之间分不清这是陆家宗族家宴还是村口大棚里的流水席。
陆烬坐在赵晓晓给他留的位子上,手里端著一杯清水,看著赵晓晓在烤炉和老太君的轮椅之间来回穿梭跑腿的身影。
老太君坐在轮椅上,一边啃著猪大肠,一边偏过头看了陆烬一眼。
祖孙俩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不到一秒。
老太君的眼角泛起了一丝笑意。
那个笑容很浅。
但陆烬读懂了。
那是认可。
是彻底的、毫无保留的认可。
而站在大殿最边缘的陆明轩,看著这副全族集体啃烤串、连老太君都亲自下场站台的景象,只觉得自己的胸腔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的底蕴之礼的计划,彻底玩完了。
赵晓晓端著一盘新出炉的烤韭菜路过他身边时,还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弟,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角落里不吃啊?”
“来,尝尝冤大头韭菜,老客户给你打个七折。”
“才七万一盘。”
陆明轩的嘴唇哆嗦了整整五秒钟。
他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赵晓晓,你別得意太早。”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底蕴之礼你过了。”
“但接下来的资產大会——你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承恩堂的侧门。
背影消失在了夜色中。
赵晓晓看著他离开的方向,拿起一串腰子咬了一口。
“老公,他怎么跑了?”
陆烬喝了口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月亮很圆。
“可能吃多了,去上厕所了。”
赵晓晓觉得有道理,便不再追究。
大殿里的喧闹声欢笑声此起彼伏,一直持续到深夜。
但没人知道,在祖宅最深处那间只有家族核心成员才能进入的密室里,陆明轩正一个人坐在暗处打电话。
他的声音嘶哑而疯狂。
“通知所有人。”
“明天的资產大会上,我要正式提议罢免陆烬的一切职务和继承权。”
“让那个疯女人永远滚出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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