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允白在后厨侧门口站了整整七秒钟。
七秒钟里他的大脑经歷了三次重启两次蓝屏和一次彻底的系统崩溃。
他面前那个穿著蓝色帆布清洁服,手指泡得发白起皱,头髮用一根廉价橡皮筋潦草扎著,脸上没有一丝妆容的女人。
是宋嫣然。
那个在巴黎左岸的私人会所里端著香檳,穿著valentino的高定礼服,被他苦追了三年连手都没让碰一下的宋嫣然。
现在在洗碗。
在一个门口掛著红白蓝编织布,墙上贴满辣条gg的路边摊里洗碗。
“嫣然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顾允白的声音因为震惊而破了音,听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贵宾犬。
宋嫣然低下头,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允白你先出去,这里是员工区域,閒杂人等不能进来。”
“什么閒杂人等?我他妈是来吃饭的!”
顾允白两步衝到水槽前面,一把握住了宋嫣然还泡在水里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且粗糙,跟他记忆中那双涂著裸粉甲油的纤纤玉手形成了让他心臟痉挛的反差。
“谁让你干这个的?你跟我走!”
“上哪去?”
赵晓晓的声音从后厨门口飘进来,像一颗没有预警的炮弹。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拎著碎屏pos机,嘴里叼著一根辣条,帆布鞋的鞋带还没系好拖在地上。
她的目光从顾允白鋥亮的义大利皮鞋扫到他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又扫到他手里正握著的宋嫣然的手。
赵晓晓:(?°?皿°?)
“这位先生,劳驾鬆开我员工的手,她还有一百八十三个碗没洗完。”
顾允白转过头,看到了赵晓晓和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赵沈青。
赵沈青的一只手搭在编织袋上,关公大刀的刀柄在袋口露出半截,在后厨的灯光下泛著冷光。
“你就是这家店的老板?”顾允白的下巴扬了起来。
他打量了一眼赵晓晓身上那件九块九的运动装和脖子上掛著的乾枯果子串,嘴角弯出一个他自认为很有施捨感的弧度。
“你知道宋嫣然是谁吗?她是我在巴黎社交圈里最尊敬的女性,她不应该待在这种地方做这种工作。”
“哦?那她应该待在哪?”赵晓晓嚼著辣条。
“跟我走!我带她去住五星级酒店,我给她安排最好的工作,我——”
顾允白从西装內袋里抽出了一本支票簿。
他拧开一支万宝龙的金色钢笔,笔尖悬在支票的金额栏上方。
“这家店,我买了。”
赵晓晓嚼辣条的动作停了。
“多少钱?你开个价,我把这个破店连同地皮一起买下来,然后让嫣然体面地离开。”
他低头在支票上写了一串数字,撕下来,甩在赵晓晓面前的啤酒箱桌面上。
五百万。
赵晓晓低头看了看那张支票。
她没有伸手去拿。
她把辣条从嘴里拔出来,用辣条尖指著顾允白,眼神里的光彩从商业兴奋切换成了一种赵沈青极其熟悉的危险频率。
来了。
赵沈青的手从编织袋上移开了。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转头看向了正从大厅方向走过来的陆烬。
陆烬手里端著一杯温水,步伐不紧不慢。
“啊——!”
一声悽厉到能穿透三层楼板的惨叫从赵晓晓的嗓子里炸了出来。
她“扑通”一声坐倒在后厨的地上,双手捂住胸口,脸上的表情痛苦而扭曲。
“我的心臟!”
赵晓晓在地上滚了半圈,帆布鞋蹬得地砖咔咔响。
“有人拿钱砸我脸!我受到了金钱暴力的精神霸凌!我的心臟承受不住了!”
顾允白:(°ロ°)!!
他手里的万宝龙钢笔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了?”
“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
赵晓晓从地上蹦起来的速度比她刚才倒下去的速度快了三倍。
她一把抓住顾允白价值十几万的西装领子,脸上的痛苦瞬间切换成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精明。
“你一个陌生男人,未经邀请闯入我店的员工工作区域,骚扰我的正式员工,试图用金钱恐嚇店主。”
“我现在宣布你的行为已经对我造成了严重的精神损害。”
赵晓晓鬆开他的领子,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碎屏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
“精神损失费,按照京城人身损害赔偿標准,每次惊嚇的基准价是——”
按键声在后厨的狭小空间里迴荡著。
“一千万。”
顾允白:(;゜○゜)
“什么?一千万?你疯了吧?”
“我哪里疯了?你看看你把我嚇成什么样了。”赵晓晓捂著胸口又蹲了下去。
“我的心臟病马上就要发作了,我需要叫救护车,需要住一百天的icu,需要全球顶级的心內科专家来会诊。”
“这些费用加起来,一千万还打不住呢。”
她说著,歪了歪身子靠向旁边。
陆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赵晓晓毫不客气地往后一靠,整个后脑勺枕在了他的大腿外侧。
陆烬低头看了看赵晓晓那张演技拉满的脸,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蹲下来,一只手搂著她的腰帮她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把水杯递到她嘴边。
“喝口水压压惊。”
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跟后厨孜然粉的辛辣气味產生了严重的风格衝突。
赵晓晓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喝水的间隙里,陆烬搂著她腰的那只手,指尖不经意地在她腰窝的位置点了一下。
赵晓晓呛了。
一口水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她瞪了陆烬一眼,瞪完之后又觉得他不能按在自己腰上不动。
但她不能当著外人的面跟他掰扯“你把手拿开”这种话。
因为那会暴露她根本没有心臟病的事实。
所以她只能继续装病,同时忍受著他的手指隔著九块九运动装的面料,在她腰侧製造出一种极其不利於演戏的酥麻感。
赵晓晓:(???)
“先生你看到了吗?”赵沈青適时地冲了上来。
他举著手机对准赵晓晓和陆烬的方向疯狂自拍。
“患者面色苍白,呼吸急促,伴有间歇性胸闷和严重的精神应激反应,需要立即就医。”
“拍什么拍!你给谁拍?”顾允白急了。
“拍证据啊先生,万一我妹妹心臟病发作送到医院抢救无效,这就是法庭上的呈堂证供。”
赵沈青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
“当然了如果您现在当场支付一千万的精神损失费和后续医疗保障金,我们可以考虑庭外和解。”
顾允白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经歷了一个完整的rgb色彩循环。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踢到了一块比钢板还硬的铁板上。
这两兄妹一个在地上碰瓷,一个在旁边拍照勒索,还有一个长著一张帅得过分的脸的男人在后面扶著腰配合演出。
这哪是路边摊啊。
这是专业团伙。
“我……我打电话给我爸!”
顾允白终於想到了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但里面传来的不是他爸的声音。
是一个极度恐慌的秘书的声音。
“少爷您千万別惹事!顾董来不了电话了!”
“怎么了?”
“陆氏集团的法务部五分钟前给我们发了律师函!说我们旗下三个子公司涉嫌商业欺诈要求冻结全部资產!”
顾允白的手机从手指间滑落。
屏幕朝天摔在后厨油腻的地砖上,听筒里秘书的哀嚎声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晓晓从陆烬怀里缓缓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心臟病症状瞬间痊癒。
“顾先生。”
赵晓晓蹲下去捡起他掉在地上的手机,很贴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屏幕上的油渍,然后还给他。
“既然你这么有诚意,一千万的精神损失费我就不跟你要了。”
顾允白脸上刚浮现出一丝侥倖。
“但你刚才那张五百万的支票我收了。”
赵晓晓从桌上拿起那张支票,叠了两折塞进围裙口袋里,跟计算器和辣条挤在了一起。
“另外从明天开始,你可以来我们大排档上班。”
“岗位是马场旗舰店的铲粪专员。”
“跟陆明轩一个班次,轮流铲,不包吃不包住,月薪一千八。”
顾允白:(;w;)
“你疯了吧?我顾允白——”
“你顾允白什么?”赵晓晓叉著腰。
“你爸的公司五分钟前刚被人发了律师函,你现在身上有几块钱够你撑到下个月?”
顾允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词汇。
赵沈青从编织袋里摸出一条蓝色帆布围裙,朝顾允白扔了过去。
围裙精准地糊在了他那张帅气但此刻已经扭曲成麻花的脸上。
“零零三號员工,明天早上六点准时到马场旗舰店报到。”
赵沈青举起高音喇叭。
“迟到扣五十,早退扣一百,铲粪不乾净每坨追加罚款两块。”
顾允白从脸上扯下围裙,捏在手里,眼眶发红。
他最后看了宋嫣然一眼。
宋嫣然站在水槽旁边,手还泡在洗洁精水里,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的目光避开了顾允白的方向。
顾允白攥著那条围裙,踉蹌著走出了后厨。
赵晓晓坐回收银台后面,掏出碎屏计算器开始盘点今天的新增收入。
“五百万支票入帐,精神赔偿免收但碰瓷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三十,值得总结推广。”
她按著计算器,嘴角掛著微笑。
然后她的手机震了。
是赵沈青发来的消息。
“林管家说,顾允白他爸的公司已经没有被冻结。那个律师函是陆爷安排法务部演的戏。目的是嚇退他。事后会撤回的。”
赵晓晓看了看这条消息,又看了看正在大厅里擦桌子的陆烬。
他弯腰的时候白t恤的领口微微敞开了一点,锁骨的线条在布料的阴影里若隱若现。
赵晓晓移开了视线。
但她的心跳频率出卖了她的眼球运动轨跡。
远处的马场方向传来了陆明轩被马踢了一脚的惨叫声。
一个正常的营业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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