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太平洋那边吹过来,把椰子树叶子颳得哗哗响,像是有人在棚区外面抖了一床破被子。
赵晓晓窝在仓库后面临时搭的小帆布床上,一条腿搭在竹箱子边缘,手里还攥著那张碎屏计算器,屏幕上停留著今天营业额的最后一个数字。
她睡得很沉。
沙滩上的风声、远处的浪声,还有偶尔传来的椰子掉地声,全都没能打扰她。
这是赵晓晓的天赋技能之一,隨时隨地倒头就睡,睡眠质量堪比没有债务的富翁。
陆烬在帆布床边蹲了两秒,把她手里的计算器轻轻取出来,搁在旁边的竹凳上。
他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看了看外面。
沙滩上,赵沈青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运动裤,头顶扣著一顶宽帽檐的草帽,脚踩人字拖,腰间別著一个小头灯,正在跟林伯悄声对话。
林伯手里捧著一个黑色帆布袋,里面发出轻微的玻璃碰撞声。
赵沈青:(⊙_⊙;)
“你確定就我一个人上去换?”
“赵先生,技术难度不高,主要是轻手轻脚。”
“那一百一十七颗……全部?”
“是的。替换顺序从左侧第一颗开始,沿顺时针方向,每颗取下后放入左侧袋子,替换品从右侧袋子取出,动作控制在三秒以內,避免发出响声。”
赵沈青接过帆布袋,掂了掂,往手心里倒出一颗在月光下闪著微弱光芒的小珠子。
他就著头灯凑近看了一眼。
確实挺像的。
他又转头看了眼仓库方向,確认里面没有动静,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我妹要是明天发现门帘换了,你让我怎么解释?”
林伯从裤兜里抽出一张摺叠好的收据,递给他。
“少爷已经准备了一份备用说辞,您只需要告诉少奶奶,今晚海风太大,门帘上有两颗玻璃珠鬆动掉落,您已从隨身备用袋里补上了。”
赵沈青:(?_?)
“备用袋。”
“是的。少奶奶的隨身包里,明天早上会多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有五颗义乌玻璃珠的备用品,价签標註2元/颗,大量优惠。”
“……”
“赵先生,您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赵沈青把草帽往下压了压,深吸一口海风,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歷尽沧桑的死水,“我去了。”
他扛著帆布袋,踩著沙子往门帘方向走去,人字拖每踩一步发出一声闷响,配上头顶的草帽和腰间別著的小头灯,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极其市侩的影子。
陆烬从仓库门口退回来,在帆布床旁边的摺叠椅上坐下,从裤兜里取出手机,把那条林伯发来的消息重新看了一遍。
“疑似再生障碍性贫血,建议儘快安排骨髓配型——”
他把屏幕锁上,手机扣在膝盖上。
帆布床那边,赵晓晓翻了个身,把计算器往旁边摸了摸,没摸到,皱了下眉,又翻回去,继续睡。
陆烬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隨手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扯下来,轻手轻脚地盖在她腿上。
外面,赵沈青已经爬上了竹竿搭的简易梯子,正在一颗一颗、战战兢兢地摘门帘上的原钻。
整个作业持续了两个小时零十七分钟。
期间有一颗替换品从他手指间滑落,弹在沙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他当场屏住呼吸,全身僵直在梯子上三十秒,確认仓库里没动静,才继续。
等他踩著颤抖的膝盖下了梯子,林伯已经候在原地,接过装著原钻的袋子,鞠了一躬。
“赵先生辛苦了。”
赵沈青把草帽摘下来,仰头看了一眼门帘。
义乌玻璃珠在夜风里哗啦啦地晃著,在月光下闪得毫无破绽,跟原来比,他自己都分不清区別。
他摸了摸自己攥出汗的手心。
赵沈青:( ?_? )
“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那一百一十七颗原钻,现在在哪。”
“已装入防震箱,明早隨机舱行李一併运回京城,存入陆氏总库。”
“那就是说,我妹妹今晚掛的那道门帘,就值那九块九。”
“是的。”
“好,”赵沈青把草帽重新扣回头上,转身往帆布床区域走,脚步沉稳,语气平静,只是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林伯,你帮我在备忘录里记一条。”
“请说。”
“替我向老天爷提个申请,下辈子別投胎到我们家。”
林伯:(⊙w⊙)
第二天早上,太平洋的阳光把整个沙滩烤得金灿灿的,棚区还没开始营业,海风把椰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
赵晓晓从仓库的帆布床上滚下来,伸了个大懒腰,顺手去摸她的隨身包。
包里除了碎屏计算器、辣条、折好的营业额收据,今天多了一个小布袋。
她捏了捏,倒出来,是五颗小玻璃珠,价签用记號笔歪歪扭扭写著“义乌备用珠·2元/颗·满五颗送一颗”。
赵晓晓:(°△°!)
“?”
她翻过来看了看,提著布袋走出仓库,扫了一眼门帘,又扫了一眼正在帆布床上装死的赵沈青,提著小布袋走了过去。
“老哥。”
赵沈青眼皮动了一下,没睁眼。
“老哥!”
“睡觉。”
“我包里多了五颗备用珠,哪来的。”
赵沈青用被子捂住脸,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且平静。
“昨晚风大,门帘掉了两颗,我补上了,怕不够,多放了几个备用的。”
赵晓晓低头看了看那五颗玻璃珠,又抬头看了看门帘,对著阳光眯著眼睛比划了一下。
“哦,”她把布袋揣回包里,“那下次多揣几颗,每颗两块,补起来划算,比买整串便宜多了。”
赵沈青:(????e???)
他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目送赵晓晓提著包走向收银台,在心里无声地给林伯的备用说辞打了一个满分。
这时候,陆烬从棚区外面踱进来,手里提著两个刚从小摊买的椰子,走到赵晓晓边上,把大的那个递给她。
“昨晚睡好了?”
“好,”赵晓晓接过椰子,咬开吸管,“你昨晚去哪了,我半夜伸手你不在。”
陆烬:( ˙?˙ )
“海边遛了一圈,风大,你睡著了,没叫你。”
“哦,”赵晓晓仰头喝了口椰汁,顺口问了句,“那今天生意咋整,上午继续开还是——”
她话还没说完,陆烬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接了起来,说话声音不大,只嗯了两声,末了说了一句“知道了”,掛掉。
赵晓晓歪头看他。
“谁啊?”
陆烬把手机揣回兜里,表情平静,语气里带著一点点他平时装穷装习惯的漫不经心。
“我们村村长,说我奶奶最近吃多了,吃撑了,在医院躺著呢,让我赶紧回去看看。”
赵晓晓盯著他看了两秒。
“吃撑了?”
“嗯。”
“住院了?”
“嗯,说是吃了太多红烧肉。”
赵晓晓把椰子搁在收银台上,双手叉腰,表情沉痛。
“我就说,老太太那个年纪,红烧肉不能多吃,脂肪高,消化慢,吃多了当然难受,偏不听劝。”
她转身衝著帆布床方向扯开嗓子。
“老哥!起来收摊!回京城!奶奶吃撑了进医院了!”
帆布床里的赵沈青慢慢坐了起来,头髮炸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鸟窝,表情比刚才更死。
赵沈青:(o﹏o?)
他看了一眼陆烬,陆烬朝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赵沈青秒懂,扔开被子,站了起来,开始收拾。
赵晓晓已经抓起碎屏计算器,在门口来回踱步,开始盘算。
“回京城得备点东西,去医院探病总不能空手,买什么好……花呢?”
她抬头扫了眼棚区周围。
椰子树、沙滩、棕櫚叶、零散堆放的竹竿。
“老哥,你会编花篮吗?”
赵沈青:(⊙_⊙)
“啊?”
“编花篮,就那种送医院的大花圈,店里买至少三五百块,咱自己动手,用棕櫚叶编,零成本,还环保,纯天然防风抗老抗衰,奶奶肯定喜欢。”
赵沈青看了看周围那堆棕櫚叶,又看了看赵晓晓,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能编。”
赵晓晓眼睛一亮,当场拍板。
“好,你去薅叶子,我去找红绳,咱今晚连夜给奶奶编一个顶天立地的探病花篮,气派,还省钱,一举两得。”
陆烬站在一边,喝了口椰汁,面不改色。
他的手机屏幕黑著,里面那封邮件的最后一行字,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建议儘快安排骨髓配型。”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