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分。
主治大夫刚走,病房的门还没有完全合上,走廊里就传来了一阵不太安静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踩著皮鞋往这边来的声音,密集,急促,带著一种“我要来做大事了你们准备好了吗”的迫切感。
赵晓晓坐在椅子上,把孜然粉口袋往裤兜里塞了塞,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门被推开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陆三伯,中午见过的,西装,金领带,髮际线往后退了半厘米,表情端著一种赵晓晓在古早偶像剧里见过的“我是来主持公道的”弧度。
他身后跟著一个年轻男人。
约莫二十六七岁,西装合体,髮型打了油,髮胶抹得亮晶晶的,脸上的线条生得不差,就是眉宇间有股子赵晓晓一眼就能读出来的东西。
算计。
那种算计比宋嫣然的还要生硬,因为宋嫣然好歹裹过绵花,这个男人的算计是直接端著盘子摆上桌面来的。
赵晓晓:(???;)
她把计算器从包里又掏了出来。
“三伯,”陆烬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平,“有事敲门。”
陆三伯的步子没停,走到床边,冲老太君鞠了个躬,然后直起腰,拿出了一种赵晓晓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郑重。
不对,是郑重里面套了一层悲天悯人,悲天悯人外面又裹了一层“我也不想这样,但我不得不这样”的表演质感。
“姑妈,”陆三伯清了清嗓子,“今天我来,是有一件事,拖了太久了,必须当面说清楚。”
老太君靠在枕上,眼皮子没抬。
“说。”
陆三伯往旁边侧了一步,让出了他身后那个油头男人。
“这是天宇,陆天宇,”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里面拴著很多东西,“他是当年……老太爷亲生的,大少爷真正的血脉。”
病房里,监测仪器还在均匀地滴著。
赵沈青是在走廊里听到动静进来的,他推开门的时候正好听见这句话,手在门框上搭了一下,脚步停了。
赵晓晓没停。
她的拇指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下,屏幕亮起来,然后她抬起头,对著那个叫陆天宇的男人,用一种研究菜市场打折菜品的眼神,上下扫了两遍。
“他是真少爷,”陆三伯的声音提起来了一点,“那就意味著,阿烬……阿烬是当年孤儿院送来的,抱错的孩子,他跟陆家没有血缘,没有继承权,更没有资格继续持有老太君的管理授权。”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陆三伯往前走了一步,直接朝赵晓晓看过来。
“所以,赵女士,那份三十个百分点的资產管理授权书,需要即刻归还。”
赵晓晓:(????)
她把计算器放在膝盖上,手指搭著屏幕边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表情出乎意料地平静。
安静了三秒。
然后她偏头看向陆烬。
陆烬站在原来的位置,没动,手插进裤兜里,眼神落在陆天宇脸上,带著一种赵晓晓见过但很少见的弧度。
嘲讽。
不是愤怒,不是受伤,就是那种“你这个把戏很努力但可惜我见过原版”的淡淡嘲讽。
赵晓晓把这个眼神收进去,转回头,看向陆三伯。
“三伯,”她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像刚从烤炉上下来的腰子,“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您今天来之前,”赵晓晓顿了顿,“有没有去查过孤儿院抱错事件的立案流程,以及您刚才这番话的法律成本?”
陆三伯愣了一下。
“什么法律成本。”
“誹谤成本,”赵晓晓竖起一根手指,“您当著老太君的面、当著我的面、当著这么多双眼睛的面,说我老公是孤儿院抱错的孩子,说他没有血缘,说他没有继承权,这叫无凭无据的公开污名化,往大了说叫名誉侵权,往小了说——”
她低头按了按计算器。
“精神损失费,按照京城上限,我先给您估个一千万打底。”
陆三伯:(???? ??)
他的眉头往下压了一下,还没说话,那个油头陆天宇走了出来。
他的姿態摆得挺端正,下巴微抬,眼睛里有一种刻意准备过的无辜感。
“嫂子,”他开口,声音带著沙,“我也不想这样,但这是事实。”
赵晓晓把目光转向他。
陆天宇:(?_?)
他顶著赵晓晓这道像在给超市散装瓜子估克重的眼神,微微后退了半步,但很快站稳了。
“我知道你们感情好,”他继续说,“我也知道哥……他待你很好,但这件事不是感情能解决的,这是血缘,是家族,是法律——”
“等一下,”赵晓晓打断他,把计算器举起来,“你刚才叫我什么?”
“……嫂子。”
“嫂子,”赵晓晓重复了一遍,然后慢慢摇头,“叫早了,叫亲了,叫贵了。”
她把计算器放回膝盖上,掰著手指头。
“你要认亲,先把认亲的钱备好,您知道老太君这二十多年,养一个孙子的成本是多少吗?”
“这……”
“我给您算,”赵晓晓清了清嗓子,“从零岁到现在,我按三十年算,保守点,吃穿住用教育医疗情感陪伴加在一起,”她噼里啪啦按著计算器,“出来了,四个亿起步,这是最低。”
“四……”陆三伯的声音尖了一下。
“这还不含通货膨胀调整,”赵晓晓翻过计算器屏幕让陆天宇看了一眼,“以及最重要的一项——精神赡养费。”
陆天宇的油头在病房的顶灯下反著光。
他看了看赵晓晓,又看了看陆三伯,喉结动了一下。
赵晓晓没停。
她把计算器横过来搁在膝盖上,直起腰,语气反而软了两分,那种软是春天河边融化了一半的浮冰,踩上去会塌。
“天宇,”她叫了他的名字,“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讲道理。”
“你来认亲,可以,陆家大门敞著,老太君心里宽,我心里也宽,”她顿了一下,“但你来之前,应该先把欠的算清楚,再来谈你能得到什么,这才叫做人的体面,你说对不对?”
陆天宇张了张嘴。
老太君靠在床头,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此刻缓缓开了口。
“三弟,”她的声音不大,但病房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楚,“把东西放下,先回去,等配型结果出来,我们再谈。”
陆三伯的脸色变了两次。
“姑妈……”
“回去。”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音调起伏,但陆三伯的脚步自动往后移了一步。
陆天宇在原地站了三秒,最后还是跟著陆三伯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比进来的时候轻多了。
赵晓晓:(??? )
她把计算器揣回包里,转头看向老太君,表情切换得比烤炉温控还快。
“奶奶,您渴了吗,我包里还有矿泉水,昨天海岛买的,椰子味的,热带进口款,带一股海风——”
“晓晓。”
老太君打断了她,眼睛看著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压了很久,此刻慢慢浮上来。
“谢谢你,”老太君说,“说了那么多废话,帮我拦住了。”
赵晓晓:(?′w`?)
“不是废话,”她把矿泉水放在床头柜上,理直气壮,“那是高精度经济学分析,我可是认真算过的。”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老太君发出了一声笑,不大,但真的。
赵沈青站在门边,悄悄把关公大刀推回了编织袋里,往里挪了挪,继续守著门口。
陆烬没有坐回去。
他站在原来的位置,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赵晓晓的后背上,停了两秒。
停的那两秒里,他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翻到一个號码,发出去了三个字。
“查乾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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