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点。
赵晓晓穿著那件九块九的运动装坐在1201病房的椅子上,双脚搁在椅子的横档上,手里的碎屏计算器放在膝盖上没按。
屏幕是黑的。
她没在算帐。
这是赵沈青认识赵晓晓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看见她坐著不算帐。
老太君靠在枕上,今天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一些,喝完了半碗海胆腰花大补汤之后还要了一块pierre陈烤的麵筋。
麵筋是赵沈青从b2新店跑上来送的,跑了十二层楼梯因为电梯在维修。
赵沈青此刻蹲在门外走廊里,草帽扣在膝盖上,手里攥著速效救心丸的瓶子,盖子是开著的。
陆烬站在窗边。
三个人都在等一个东西。
十点零三分,敲门声响了。
赵晓晓的脊背直了一下。
主治大夫推门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的表情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加收敛了,看不出好坏。
“结果出来了。”
大夫走到床边的桌子前面,把文件袋放下来,从里面抽出两份报告。
第一份翻开,递给陆烬。
“陆先生,您的配型结果——”
大夫顿了一下。
“半相合。”
赵晓晓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
“半相合的意思是,基因位点匹配了百分之五十,理论上可以进行移植,但排异风险相对全相合要高,术后管理也更复杂。”
大夫把第二份报告递过来的时候,看了赵晓晓一眼。
“赵女士,您的结果——”
赵晓晓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不匹配。”
赵晓晓的呼吸停了半秒,然后恢復了。
赵晓晓:(ˊ?ˋ)
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
大夫继续说。
“半相合移植在目前的技术条件下是可行的,成功率在百分之六十到七十之间,但需要配合术前的大剂量化疗和术后的长期免疫抑制治疗。”
“建议儘快確认手术方案,越早越好。”
老太君靠在枕上,从头到尾没说话。
她的眼睛是睁著的,看著天花板上那盏柔光灯,表情很平。
大夫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大约二十秒。
赵晓晓第一个开口。
“半相合能做,那就做。”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但每个字都很实。
“大夫说成功率百分之六十到七十,这个概率放在我们大排档里,相当於十个客人来了六七个会成为回头客,这已经是非常好的数据了。”
老太君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了赵晓晓的脸上。
“丫头。”
“嗯。”
“你知不知道半相合意味著什么?”
“知道,排异风险高,术后要一直吃药,恢復期长。”
“不是这个,”老太君的声音慢了下来,“半相合说明阿烬跟我之间的血缘关係是確认的,至少百分之五十的匹配证明了他是陆家的血脉。”
赵晓晓愣了一下。
她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她回过头看向陆烬。
陆烬站在窗边,手里还拿著那份报告,阳光从他身后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了一层金色的边。
他看著赵晓晓。
赵晓晓看著他。
“那个陆天宇,”赵晓晓开口,语气平静,“是假的。”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老太君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如果他是真的,三伯不会选在奶奶住院的时候来闹,他会走正规的法律程序,公开鑑定,堂堂正正地来。”
赵晓晓把碎屏计算器放进了围裙口袋里。
“他们选在这个时间点来,是因为他们赌的就是奶奶病重的窗口期,想在您最虚弱的时候逼您交权。”
赵晓晓:(?°?益°?)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老太君的被角掖了掖。
“奶奶,这种人,我在大排档见多了,来了先大吵大闹砸场子,然后趁你忙著收拾残局的时候偷走你的营业额。”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我这个大嫂看场子的时候,从来不收拾残局。”
“我直接收拾人。”
老太君看著她,那双丹凤眼里浮起了一层赵晓晓只见过两三次的东西。
不是欣赏。
比欣赏更重。
是放心。
“好,”老太君缓缓说,“这件事交给你和阿烬处理,我老太婆就安心等著做手术。”
赵晓晓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的时候,路过了陆烬。
两个人的肩膀擦了一下。
赵晓晓停住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帆布鞋尖。
“老公。”
“嗯。”
“半相合的意思是,你是她亲孙子。”
陆烬没说话。
赵晓晓抬起头看向他,眼圈红了一点点,但嘴角是弯的。
“我早就知道你是亲的,你煎蛋的手法跟奶奶切年糕的手法一模一样,都是先起边再铲底,这是陆家人的基因。”
陆烬看著她红了一点的眼圈和弯著的嘴角,手指在裤兜里攥了一下。
然后鬆开了。
他伸出手,把她肩膀上沾到的一小片编织布碎屑拈掉了。
指尖从她的肩膀划到锁骨的方向,停了一下。
赵晓晓的耳根热了。
“你手往哪儿——”
“有线头。”
“你骗人,我这件运动装从来不掉线头——”
“九块九的会掉。”
“……”
赵晓晓甩开他的手,快步走出了病房。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停下来,背对著病房的方向,抬起手,用运动装的袖口按了按眼角。
赵沈青蹲在走廊角落里,把这一幕全看见了。
他的速效救心丸瓶子盖著,一颗都没吃。
不是不需要。
是他觉得这一次,他的心臟难受的原因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被折腾的。
这一次是心疼。
心疼他妹妹。
也心疼他妹夫。
赵沈青从地上站起来,把草帽重新扣在头上,拎著编织袋,沉默地走向了赵晓晓站著的走廊尽头。
他走到她旁边。
赵晓晓没转头。
赵沈青把手里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了过去。
“喝点水。”
赵晓晓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哥。”
“嗯。”
“你说,咱以后在b2那个新店的门口,要不要也掛一道门帘?”
赵沈青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要用义乌的玻璃珠串的那种吗?”
赵晓晓摇了摇头。
“不用,”她把矿泉水瓶攥紧了一点,声音轻了半度,“用真的。”
赵沈青转头看著她。
赵晓晓的侧脸被走廊尽头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秋日阳光照著,鼻尖上还掛著一点没擦乾净的水痕。
她说的“用真的”。
赵沈青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但他有一种预感。
他的妹妹,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靠近那个她迟早会知道的真相。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草帽往下压了压,陪她在走廊尽头站了三分钟。
三分钟之后,赵晓晓擦了擦鼻子,拧好矿泉水瓶盖,把碎屏计算器从口袋里掏出来。
啪嗒一声按亮了屏幕。
“好了,”她的声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和音调,“b2新店今天下午三点正式试营业,第一批客人是十二楼护士站那三个小姑娘,她们昨天跟我预约了,说要点腰子拼盘加一份变態辣烤麵筋。”
赵沈青:(?????)?
“走,干活去。”
赵晓晓踩著橙色人字拖,往电梯方向走去。
帆布鞋的啪嗒声在走廊里迴荡,节奏稳稳的,一下接著一下。
赵沈青跟上了。
走廊那头,1201病房的门开著一条缝。
陆烬站在门缝后面,看著那两个赵家人一前一后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
他手里攥著那份配型报告。
报告的纸张被他的手心温度捂得有点软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报告上的数字。
半相合。
百分之五十。
足够做手术了。
他把报告折好,放进了衬衣的內兜里。
然后他回到床边,在老太君旁边坐下。
“奶奶。”
老太君睁开眼。
“手术方案,明天就定。”
老太君看著他,过了两秒,伸出手,在他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拍得不重。
但那两下里面装著的东西,足够重。
“好。”
窗外,京城的秋风吹过来,带著银杏叶的气味。
床头柜上那个棕櫚叶花篮上的三朵塑料玫瑰,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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