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
手术前最后一个夜晚。
十二楼的走廊已经切换成了深夜模式,灯光调到了最暗的一档,护士站只留了一盏檯灯。
赵沈青在1201门口的哨位上守著,草帽扣著,关公大刀靠著墙,摺叠板凳上多了一条毛毯。
是苏念下午送来的。
苏念当天正式报到了,赵晓晓给她安排的岗位是“vip服务专员”,说白了就是端盘子加擦桌子。
但苏念干得格外认真,擦完所有桌子之后还自己跑到十二楼给赵沈青送了一条毛毯。
赵沈青接过毛毯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苏念递过来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还是凉的。
赵沈青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赵沈青:(???w??)
他把毛毯搭在了腿上,草帽压得更低了。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b2库房的走廊里,萤光灯嗡嗡响著。
pierre陈收了炉子回去休息了,陆天宇洗完了最后一批碗,把水台擦乾净之后也走了。
库房里空了。
门帘上的“水晶珠”在无人的走廊灯光下安静地闪著碎光。
一个人影从b2走廊的消防通道口悄悄钻了出来。
她穿著灰蓝色的棉服,头髮塞在一顶灰色的鸭舌帽里,脚上蹬著一双橡胶底的软底鞋,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许若丹。
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踩点。
从下午开始她就躲在医院的公共卫生间里等著,等到所有人离开,等到b2走廊彻底安静下来。
她知道赵晓晓在这个地下室开了一家大排档。
她在网上查到了那条热搜视频的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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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计划很简单。
破坏。
只要把b2的排烟管剪断,大排档就会被油烟倒灌,触发消防系统,被迫停业。
赵晓晓的大排档停业了,她在这家医院的根据地就没了。
许若丹从棉服口袋里掏出了一把从五金店花八块钱买来的铁皮剪刀。
她猫著腰走向库房深处那根接著排烟管的铝皮管道。
管道就在烤炉的正上方,用胶带固定在天花板的吊架上。
她把剪刀举起来,对准了管道的接缝处。
“咔——”
剪刀的刀口咬住了铝皮管的边缘。
就在这一秒。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干什么?”
许若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转过头。
陆天宇站在清洁间的门口。
他今天加班了。
原因是下午洗碗的时候手滑打碎了一个盘子,赵晓晓扣了他四块钱,他心里堵得慌,留下来多洗了二十个碗想找回场子。
洗完碗出来准备走的时候,看见了库房里有人影在动。
两个人隔著半个库房的距离对上了视线。
许若丹看著陆天宇那张蓝色帆布工装下的脸,认不出他是谁。
陆天宇看著许若丹手里那把剪刀,和她正在剪的排烟管,也不认识她。
但他不需要认识她。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她在搞破坏。
搞赵晓晓大排档的破坏。
陆天宇这段时间在大排档洗碗,工资一千八,扣了碗的钱只剩一千七百多。
但他在这里待的每一天,他都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女人和她的大排档,是他目前唯一的落脚点。
陆三伯已经不回他的消息了。
陆天宇从门框旁边拿起了他洗碗用的工具。
一把钢丝球。
一瓶洗洁精。
还有一盆刚换的热水。
“我数三个数,你把剪刀放下。”
许若丹看著他手里那把钢丝球和洗洁精,嘴角抽了一下。
许若丹:(?°?皿°?)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洗碗的也敢管閒事?”
“一。”
许若丹没动。
“二。”
许若丹扭头继续剪管道。
“三。”
陆天宇把手里那盆热水直接泼了过去。
四十五度的热水精准地浇在了许若丹的手上。
许若丹尖叫了一声,剪刀“哐当”落地。
陆天宇三步衝上去,右手一抬,把那瓶洗洁精朝著许若丹的面门方向挤了出去。
洗洁精是泡沫款的,按压喷头喷出来的泡沫正对著许若丹的眼睛飞去。
“我的眼睛——”
许若丹双手捂著脸往后退了两步,脚下踩到了pierre陈的铁网烤架,整个人“噗通”一声坐倒在了摺叠板凳上。
板凳发出了那声標誌性的“嘎吱”。
陆天宇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攥著那瓶洗洁精,喘著粗气。
他这辈子没打过架。
今天是第一次。
用的武器是洗碗水和洗洁精。
但效果出奇地好。
许若丹坐在板凳上,满脸泡沫,眼睛被刺得通红,头髮上掛著一坨还在冒泡的白色泡沫,看著像是刚从洗碗池里被捞出来的一只落汤鸡。
陆天宇掏出了手机。
他先拍了一张许若丹的照片,然后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赵沈青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著刚被从半睡半醒中吵醒的沙哑。
“谁?”
“赵大哥,是我,陆天宇。”
“什么事?”
“b2库房有人闯入搞破坏,被我抓住了,是个女的,穿灰蓝色棉服,手里拿著一把铁皮剪刀。”
赵沈青的声音在两秒內完成了从迷糊到清醒的切换。
“控住了?”
“控住了,我用洗洁精泡泡糊了她一脸,她现在坐板凳上擦眼睛呢。”
赵沈青的草帽从脸上滑了下来。
赵沈青:(?°?w°?)
“你用洗洁精泡泡?”
“对,三毫升装的喷雾款,平时洗碗用的。”
赵沈青沉默了两秒,从摺叠板凳上站起来,拎著关公大刀就往楼梯口跑。
“別鬆手,我三分钟到。”
三分二十秒后,赵沈青气喘吁吁地衝进了b2库房。
他看见了许若丹。
满脸泡沫,坐在摺叠板凳上,灰蓝色棉服的肩膀上掛著一串从头髮上滴下来的洗洁精水珠。
他看见了陆天宇。
穿著蓝色帆布工装,一手攥著洗洁精,一手攥著钢丝球,站在许若丹面前,姿態像是在看守一个刚从流水线上掉下来的不合格產品。
赵沈青盯著许若丹看了五秒。
他认识她。
他太认识她了。
现在他已经彻底清醒了,他对许若丹的所有感觉已经从“恋爱脑式迷恋”进化成了“看到老鼠屎般的生理排斥”。
“许若丹。”
许若丹用袖口擦了擦被泡沫糊住的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看见了赵沈青的脸。
她的嘴巴张了一下。
“沈青哥——”
“叫什么叫,”赵沈青一脚踩在她面前那把掉在地上的剪刀上,刀柄咔嗒一声被踩断了,“在我妹妹的店里搞破坏,你活腻了?”
许若丹的嘴巴合上了。
赵沈青转头看向陆天宇。
“干得好。”
陆天宇攥著洗洁精的手指鬆了一点。
“赵大哥,这个人是谁?”
“以前的一个麻烦,”赵沈青把关公大刀往地上一杵,“不用管她是谁,把她带到收银台那边去。”
许若丹被陆天宇半拖半拽地带到了纸箱收银台前面。
赵沈青给赵晓晓打了个电话。
“晓晓,b2有情况,许若丹出狱了,刚在库房里拿剪刀剪排烟管,被陆天宇抓了。”
赵晓晓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平静到赵沈青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许若丹?”
“对,她来京城了。”
赵晓晓沉默了三秒。
“把她看好,明天手术完了我再处理她。”
停了一下。
“天宇今天的表现不错,给他加五块钱奖金。”
赵沈青掛了电话,看著坐在板凳上满脸泡沫的许若丹。
许若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赵沈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餐巾纸,递了过去。
许若丹伸手去接的时候,赵沈青往后收了一下。
“纸巾两块钱一张,从你的拘留保证金里扣。”
许若丹:(?????w????)
她一把抢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泡沫,动作里带著一种赵沈青太熟悉的、被逼到绝路时才会有的狠厉。
但赵沈青看著这种狠厉,心里什么波澜都没有了。
一点都没有了。
他转头看向陆天宇。
“天宇,你今天加班辛苦了,回去歇著吧,剩下的我来守。”
陆天宇放下了洗洁精。
“那我明天正常来上班?”
“正常来,六点。”
陆天宇走到门帘前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许若丹坐在板凳上,灰蓝色棉服湿了大半,头髮上还掛著泡沫,在萤光灯下看著格外落魄。
而赵沈青扛著关公大刀站在她面前,草帽正了一下,气泡膜在走廊的气流里轻轻飘荡著。
陆天宇推开了门帘。
“水晶珠”碰撞的声音在深夜的走廊里格外清亮。
他走出去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赵沈青和赵晓晓都没有看到的、极其微小的释然。
他用洗洁精泡泡抓住了一个试图搞破坏的人。
他保护了这家大排档。
这是他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
b2库房的萤光灯嗡嗡响著,碳火已经灭了,但空气里还留著孜然的余味。
赵沈青坐在纸箱收银台后面的板凳上,面前看著许若丹,手里攥著速效救心丸。
明天就是手术了。
所有的事情,都在等那一天。
走廊的灯光在许若丹的泡沫脸上画出了一道惨白的弧线。
门帘上的“水晶珠”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比嘆息还轻的响。
赵沈青把草帽往下压了压。
“许若丹,你在这儿坐著,给我老实等到天亮。”
“天亮之后呢?”许若丹的声音哑得像碎了一半的玻璃杯。
赵沈青看了她一眼。
“天亮之后,我妹妹处理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速效救心丸,拧开盖子,倒了一颗。
这次他吃了。
不是因为心跳不稳。
是因为明天要来的事太多了,他得保证自己的心臟撑得住。
b2走廊的灯光嗡嗡地亮著,像是在替所有人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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