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b2库房的空气里多了一种新的味道。
不是孜然,不是辣椒麵,不是碳火。
是蒜。
那种生剥新鲜大蒜时才会释放出来的、辛辣刺鼻到能让人的泪腺產生条件反射的硫化物气味。
许若丹蹲在库房最里面的角落里,面前堆著一座用编织袋装的蒜山,十斤新蒜,每一颗都裹著紧实的白色外衣。
她的十根手指已经被蒜汁浸得泛红髮肿,指甲缝里嵌著一圈洗不掉的黄色蒜渍,棉服的袖口湿了大半,眼角因为蒜味刺激掛著两道还没干透的泪痕。
许若丹:(?????Д????)
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一个医院地下室的大排档里,蹲著剥蒜。
更没想过旁边还有一个同样穿著蓝色帆布工装的男人在水台旁边洗碗,洗得比她还认真。
陆天宇端著碗盆从水台走过来,路过许若丹的蒜山时看了一眼。
“蒜剥得太慢了,你用刀拍一下再剥,皮就鬆了。”
许若丹白了他一眼。
“你管我。”
陆天宇耸了耸肩,端著碗盆继续走。
就在这时候,库房的铁门帘被人掀开了。
苏念走了进来。
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配高腰牛仔裤,头髮扎了个高马尾,脚上换了一双帆布鞋,整个人看著比昨天那个穿针织外套戴江诗丹顿的千金小姐朴素了至少八个档次。
但她走路的步態没变,那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稳,是怎么换衣服都换不掉的。
赵晓晓从纸箱后面探出头。
“苏妹子来了,今天六点整到的,合格。”
苏念朝她点了点头,眼神自然地往烤炉区的方向扫了一下。
赵沈青在烤炉旁边帮pierre陈搬木炭,草帽正著,气泡膜从领口翻出来一片。
苏念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零点八秒,然后很自然地收了回来。
赵晓晓捕捉到了这零点八秒。
赵晓晓:(??????)
她的嘴角出现了一种全新的弧度。
那种弧度不是商业兴奋,不是碰瓷灵感,也不是发疯前兆。
是嫂子。
嫂子看出了苗头的那种弧度。
“苏妹子,你的工装在更衣间,换好了先到六號桌那边擦桌子,今天上午的客人名单我已经排好了。”
苏念走向更衣间,路过蒜山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蹲在那里的许若丹。
许若丹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两个女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许若丹从苏念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
居高临下。
不是刻意的那种,是骨子里就长在那个高度的那种。
许若丹的手指攥紧了手里半剥的蒜瓣。
上午十点半。
赵沈青搬完了第四箱木炭,蹲在烤炉旁边的板凳上喝水。
他的草帽有些歪了,气泡膜从腰间翻出来一角,额头上的汗珠顺著太阳穴往下淌。
一只手从他的右侧伸过来。
手里拿著一条冰过的湿毛巾。
赵沈青转过头。
苏念站在他旁边,另一只手拎著一个保温袋。
“擦擦汗。”
赵沈青看了看那条毛巾,又看了看她。
“哪来的毛巾?”
“我从酒店带的,冰了一早上了。”
赵沈青:(???w??)
他接过毛巾,擦了把脸。
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进去,把他的大脑从缺觉產生的混沌中拽了回来。
苏念从保温袋里掏出一个打包盒,打开盖子。
里面是三个三明治,用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麵包的切面看著就不是便利店那种充气货。
“你昨晚守了一夜没吃东西吧。”
“吃了,pierre陈给我留了半根麵筋。”
“半根麵筋能叫吃东西?”
苏念把打包盒搁在他腿边的板凳上,表情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赵沈青低头看了看三明治。
“这个不便宜吧。”
“不贵,酒店早餐附赠的,不拿白不拿。”
赵沈青不太相信。
但他饿了,所以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麵包的口感柔软到了一种赵晓晓在大排档的烤麵筋上追求了半辈子都没追求到的境界。
赵沈青嚼了两下,停了。
“这个麵包的口感不太对,不像是酒店附赠的。”
苏念的表情丝毫没变。
“五星级酒店的附赠品质量都这样。”
赵沈青:(°???°)
他没再追问,继续吃。
吃完第二个的时候,他注意到苏念没走。
她在他旁边的摺叠板凳上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视线落在库房对面那面红白蓝编织布墙上。
两个人並排坐著,中间隔著一个保温袋。
安静了大约十秒。
赵沈青忽然听到了一个不对劲的声音。
从蒜山方向传来的。
一种带著鼻音的、刻意压低但音调上扬的、赵沈青这辈子听过一万次以上的声音。
许若丹的声音。
“沈青哥,你能过来帮我一下吗,这个蒜我实在剥不动了,手指头都肿了。”
赵沈青的身体自动產生了一种条件反射级別的僵硬。
不是心动。
是那种听到关键词之后大脑立刻弹出红色警报框的应激反应。
苏念转头看了一眼蒜山方向,再看了看赵沈青。
赵沈青的草帽往下压了一毫米。
“她在叫你。”苏念的语气平得像白开水。
“我听到了。”赵沈青的声音从草帽底下传出来,闷闷的,“我不过去。”
苏念点了点头,从板凳上站起来。
“那我去。”
赵沈青没来得及拦。
苏念已经走到了蒜山前面。
她蹲下来,跟许若丹面对面。
许若丹抬起头,看见来的不是赵沈青,脸上的楚楚可怜瞬间碎了一半。
苏念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到许若丹从里面读不出任何情绪。
“你的手肿了?”
“嗯,蒜汁渍的——”
苏念伸手,从蒜山旁边的工具盒里拿出一把平刀,把一颗蒜瓣放在砧板上,啪的一声拍开了。
蒜皮鬆了。
她三根手指一拢,蒜瓣从皮里滑出来,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用刀拍。拍完再剥。刚才那个洗碗的也跟你说了,你不听。”
苏念把剥好的蒜瓣丟进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另外——”
她低头看著坐在蒜堆里的许若丹。
“刚才那个人,”苏念的下巴朝赵沈青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你別叫他。”
许若丹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叫谁管你什么事——”
“管我什么事?”苏念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动法不是笑,是一种赵晓晓在镜子里练发疯表情时才会出现的弧度,“我今天刚入职,零零四號员工,岗位vip服务专员,兼职这家店的消费大户。”
她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了昨天那张十万块韭菜的消费记录,在许若丹面前晃了一下。
“我昨天在这家店花了十万块钱吃了一盘韭菜,你今天剥的蒜就是用来配我那盘韭菜的,从供应链的角度来说,你现在在给我打工。”
许若丹:(°□°;)
苏念把手机收回去,转身走了。
走回烤炉区的时候,赵沈青还坐在板凳上,草帽压得很低,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苏念在他旁边坐下来,什么都没说。
赵沈青从草帽底下偷偷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他的速效救心丸瓶子在口袋里被他攥出了一道新的掌纹。
赵晓晓:(????)
她蹲在纸箱收银台后面全程看完了这场戏,碎屏计算器在手里转了两圈,嘴角的弧度能掛得住一整串烤腰子。
她给陆烬发了条消息。
“我哥有著落了。”
陆烬的回覆过了三秒。
“谁?”
“苏念,昨天来的那个新员工,今天护夫护得比我当初还猛。”
陆烬回了两个字。
“挺好。”
停了一秒,又追了一条。
“今天的蛋我已经煎好了,五个,在老太君床头柜上。”
赵晓晓盯著这条消息,耳根又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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