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距皇家私立医院七公里外,京城西三环的一栋商务公寓里。
陆三伯坐在书桌前面,檯灯的光打在他越来越稀疏的髮际线上,把头皮照得鋥亮。
他面前放著两样东西。
一部手机,屏幕上显示著许若丹发来的照片。
一副老花镜,镜腿被他攥得有些变形了。
许若丹站在书桌的对面,灰蓝色棉服换成了一件从医院附近地摊上花三十块买的黑色卫衣,头髮用一根橡皮筋扎了个马尾,脸上的泡沫干痕终於洗乾净了,但手指上的蒜渍还在,隔著两米都能闻到一股足以让大蒜精胆寒的气味。
“您看这个,”许若丹把手机往他面前推了推,“赵晓晓的核心帐本,一共二十三页,每一页我都拍了。”
陆三伯推了推老花镜,低头看著手机屏幕。
“摺叠板凳x60……单价五元……”
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这是什么东西?”
“帐本,她大排档的核心財务记录。”
陆三伯翻到了第二页。
“猪腰花30斤,南郊老王家猪肉铺,单价二十二元……”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一个管著陆家百分之三十全球资產的人,核心帐本里记的是猪腰子的价格?”
许若丹的眼睛亮了。
“三伯您想想,这怎么可能是真的財务记录?赵晓晓再抠门,她老公是陆烬,陆氏集团的继承人,她手里过的钱都是以亿为单位的。”
许若丹凑近了一步。
“所以这些数字一定是加密的。五块钱可能代表五个亿,一块钱一米可能是某种资金周转的频率代码,九块九的水晶珠——”
陆三伯:(?°??°?)
他把老花镜推到了鼻樑最高点,死死盯著那行“b2门帘水晶珠x80颗,八块五一颗,总价六百八十元”。
“你的意思是……八块五代表八百五十亿?”
“对!您看这个逻辑就通了。”许若丹兴奋到声音都变了调,“八十颗水晶珠乘以八百五十亿,总价值六万八千亿,这个数字跟陆氏集团去年的全球资產规模完全吻合!”
陆三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做了几十年生意,直觉告诉他这个推理链条有一种精心失打磨过的荒诞感。
但他太想翻盘了。
他的房產被查封了,族里二十九个人签了撤回声明,四个保鏢被陆烬用三倍年薪策反了,他现在能动用的资源已经缩水到了一个让他夜里失眠的地步。
许若丹送来的这本“加密帐本”,是他目前唯一的稻草。
“如果你说的是对的,”陆三伯放下老花镜,“那这些数据就能证明赵晓晓在利用大排档的经营作为掩护,转移和清洗陆氏集团的核心资產。”
他抓起手机。
“我去举报。”
许若丹的嘴角弯了。
次日上午十点。
京城金融监管局的接待窗口前面,陆三伯穿著他最后一件还没被查封的深灰色西装,头髮抹了油往后梳著,左手拎著一个公文包,右手攥著一份他和许若丹熬了一整夜写出来的举报材料。
举报材料的標题是——“关於陆氏集团通过地下餐饮经营体系进行跨境资產转移的实名举报”。
核心证据:赵晓晓的二十三页“核心帐本”照片。
核心论点:“九块九=九百九十亿”“五块钱=五百亿”“八块五=八百五十亿”。
窗口工作人员接过材料翻了两页,表情从职业化的严谨变成了一种赵晓晓在大排档碰瓷时才会在对方脸上看到的困惑。
“先生,您这个举报材料里说,摺叠板凳五块钱代表五百亿人民幣——”
“对。”
“那这里写的一次性纸碗两分钱一个,代表多少?”
陆三伯张了张嘴。
许若丹在他身后小声提了一句。
“两千万。”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们两个人。
然后他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请法务合规部下来一位,有个……比较特殊的举报。”
四十分钟后。
陆三伯坐在监管局的会议室里,对面坐著两个法务官员和一个穿制服的合规审查员。
合规审查员手里拿著他的举报材料,翻到了最后一页。
“陆先生,我们已经对您举报材料中涉及的战神大排档b2医院地下旗舰店进行了初步核查。”
陆三伯挺直了腰。
“核查的结果是这样的。”
审查员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张纸。
“这是赵晓晓女士提交给皇家私立医院后勤部的b2库房租赁合同,月租金三百八十元,合同期限三年。”
第二张纸。
“这是大排档的食材採购发票,供货方为南郊农贸市场各摊位,所有价格均为市场零售价,无异常溢价。”
第三张纸。
赵晓晓那张“战神大排档食品安全自认证”的复印件,土豆章清晰可见。
第四张纸。
一份加盖了义乌市金光闪闪小商品批发城公章的销售凭证,品名栏写著“高折射率仿钻玻璃珠(出口余料散装)”,单价二十元/公斤。
审查员:(˙˙)
“陆先生,您看到的这些文件说明,赵晓晓女士的大排档经营数据完全真实,摺叠板凳確实五块钱一张,猪腰花確实二十二块一斤,水晶珠確实八块五一颗。”
他把审查报告合上了。
“不存在任何加密编码,也不存在任何资產转移行为。”
“但是——”审查员的语气变了半度。
“您的这份举报材料,涉嫌捏造事实进行恶意诬告。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我们需要对举报人的行为进行进一步审查。”
陆三伯的脸色从灰变成了白。
“另外,”审查员翻开了另一份文件,“在核查过程中,我们发现您名下有三处未申报的海外资產,这部分內容已移交税务稽查部门。”
陆三伯:(???□??)
他的手在桌面底下攥成了拳头,指节的顏色跟他的脸色已经分不出差別了。
许若丹坐在他旁边,嘴巴张著,发出了一种赵沈青形容为“鱼离开水面三分钟”的声音。
两个小时后。
陆三伯从监管局大楼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银杏叶在秋风里飘著,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正在给一个手推车上的红薯翻面。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攥著那份被退回的举报材料。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林伯的消息。不是发给他的,是发给陆烬的,但有人把截图“不小心”转到了他的手机上。
“少爷,陆三伯今日前往金融监管局举报少奶奶的大排档涉嫌洗钱,证据为二十三页手写进货记录。已被当场驳回。监管局在反向核查中发现其三处未申报海外资產,已移交税务稽查。另,其名下最后一处京城房產因涉嫌诬告的行政处罚,面临补充冻结风险。”
陆三伯看完这条消息,站在台阶上,秋风把他的髮际线吹得更加稀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监管局大楼的玻璃幕墙。
玻璃幕墙里倒映著他的样子。
一个西装皱了,头髮乱了,鼻樑上老花镜滑到了最底端的中年男人。
旁边还站著一个浑身散发著蒜味的灰蓝色棉服女人。
陆三伯的嘴唇动了两下。
许若丹小声说了一句。
“三伯,要不我们换个思路——”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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