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术后第八天。
1201病房的层流罩拆了。
拆罩的那一刻,赵晓晓蹲在病房门口的走廊里,碎屏计算器在膝盖上啪嗒作响,按出了一串让赵沈青都看不懂的数字。
“层流罩拆除意味著老太君的免疫恢復进度进入了可控阶段,接下来的饮食管理从无菌流食过渡到低菌软食阶段,食材选择范围扩大了百分之四十七。”
赵晓晓拍了一下手。
“陈师傅!”
pierre陈从b2库房扛著两袋食材一路小跑到了十二楼,光著膀子的胸口贴了一层保鲜膜用来隔离外界细菌,合金钥匙链被塞进了工装口袋里避免吊晃。
赵晓晓:(?????)?
“新阶段的菜单我已经擬好了,第一道菜,微量海胆无菌营养粥。”
pierre陈在十二楼茶水间里架起了那口小號铸铁煎锅,旁边摆著他从b2带上来的全套调味料。
但赵晓晓递给他的食材,让他的米其林三星大厨灵魂產生了一场六级地震。
一块a5和牛肉,大概巴掌大小。
“这个怎么处理?”pierre陈接过那块肉,在手里掂了掂。
“切丝。”
“多粗?”
“头髮丝。”
pierre陈:(?°?w°?)
他把那块肉放在砧板上,端详了两秒。
“老板娘,你说的头髮丝是比喻还是——”
“就是字面意思,跟头髮丝一样粗的肉丝,宽度不超过零点五毫米,长度控制在三到五毫米之间。”
赵晓晓从围裙兜里掏出碎屏计算器按了两下。
“奶奶现在的消化系统还在恢復期,大块的肉纤维她嚼不动也消化不了,但蛋白质的补充又不能断,所以得把肉切到最小的可食用单位,用粥的热量把肉汁完全释放出来,这样每一口粥里都含有均匀分布的优质蛋白。”
pierre陈在砧板前面站了五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可以,但我需要一把更细的刀。”
赵沈青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拎著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他今天早上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刺身刀,日本產的碳钢材质,刀刃薄到赵沈青对著光看的时候觉得刀片是透明的。
“八十块,砍了半天价从一百二砍下来的。”
赵晓晓接过刀看了看,递给pierre陈。
“这把够细了,试试。”
pierre陈握著的刀在砧板上方悬了一秒。
然后他开始切。
他的刀工本来就是米其林级別的,但切头髮丝粗细的肉丝,对他来说也是从业二十年来的第一次。
前三刀的粗细略微超標了零点二毫米——赵晓晓是用碎屏手机的微距模式拍了照片,放大三倍之后用计算器量出来的。
“粗了,再细一点。”
pierre陈的额头冒汗了。
第四刀。
第五刀。
第六刀开始,他找到了感觉。
刀面在a5和牛的大理石纹理之间穿行,每一刀的落点都精准到了牛肉纤维的层间缝隙里。切出来的肉丝搁在砧板上,几乎看不出厚度,细到了跟旁边赵晓晓的头髮丝放在一起对比都分不出哪根是哪根。
赵晓晓:(≧?≦)?
“完美,就是这个精度。”
pierre陈把切好的肉丝码进了一个无菌碗里,然后开始处理海胆。
海胆是凌晨四点钟从翡翠湾岛的冷链系统直发到医院的——当然,赵晓晓以为这些是她让赵沈青从南郊水產市场买回来的“特价尾货,十五块钱四只”。
实际成本大约是赵沈青不敢去想的数字。
pierre陈用医用镊子將海胆肉从壳中取出来,动作的精细程度已经脱离了厨师的范畴,进入了显微外科的领域。
粥底是用有机小米和糙米一比三的比例熬了四十分钟的,黏稠度恰到好处,能让每一粒米的淀粉完全糊化释放。
头髮丝粗细的a5和牛肉丝被点缀式地洒进粥底里,海胆肉在最后一分钟关火的时候放入,利用粥的余温將海胆的鲜味缓慢渗透进每一粒米饭的间隙。
赵晓晓换上了从医院供应室领来的一次性无菌服,口罩,帽子,手套,全套武装。
她端著那碗粥走进了1201病房的时候,老太君正靠在枕上,眼睛半睁著,气色比手术前好了不少,但脸颊还是有些消瘦。
“奶奶,开饭了。”
赵晓晓坐在床边,用无菌勺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了老太君嘴边。
老太君看了看那碗粥。
粥面上看不见任何固体的食材痕跡,只有一种微微泛金的光泽,以及一缕从碗边飘出来的、极其內敛但足以让人嗅觉產生精准捕捉反应的鲜香。
老太君张了嘴。
第一口进去的时候,她的眉心鬆了。
不是pierre陈那种专业食评家的表情变化,是一种纯粹的,老人家吃到了合口味东西时才会有的满足。
“这是什么?”
“微量海胆无菌营养粥,肉丝切得跟头髮丝一样细,您嚼都不用嚼,含著就化了。”
赵晓晓又舀了一勺送过去。
老太君喝了第二口,第三口。
喝到第五口的时候,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赵晓晓看见了那个弯度,鼻头又酸了。
但她忍住了。
“怎么样,比医院的那个纸糊粥好吧?”
老太君看了她一眼。
“比你之前那个海胆腰花大补汤稍微清淡了一点。”
“那是因为您现在不能吃重口味的,等您完全恢復了,pierre陈给您烤三串变態辣特供版,保证比以前更猛。”
老太君的眼角皱纹在暖黄色的灯光里舒展开了。
赵晓晓把碗端稳了,一勺一勺地餵著。
陆烬站在窗边,没有走过去,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赵晓晓握著无菌勺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很稳。
比她举著碎屏pos机给客人刷卡的时候还要稳。
老太君喝完了大半碗,靠回枕上,闭上了眼。
“好,”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两度,带著一点困意,“等我好了,你带我下去吃串。”
赵晓晓把碗放回餐桌上,用无菌纸巾擦了擦老太君嘴角的一小滴粥渍。
“一言为定。”
走出病房之后,赵晓晓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把无菌帽摘下来攥在手里,深呼吸了一次。
陆烬跟了出来。
“粥做得好。”
“那是pierre陈做的好,我就负责端碗和餵。”
“你选食材,定標准,盯精度,换无菌服,亲手餵。”
陆烬在她旁边站定了。
“这些都很重要。”
赵晓晓把无菌帽往口袋里一塞,扯了扯嘴角。
“你少来这套,哄不了我。”
陆烬:(???)
“不是哄你。”
赵晓晓转头看了他一眼,在走廊尾段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他的白衬衫领口微敞著,锁骨的线条在布料的阴影里若隱若现,手臂內侧那片小兔子创可贴已经被她换过两次了。
她移开了视线。
“回去了,b2下午还有一批客人没接待完。”
她踩著橙色人字拖往电梯方向走。
走了三步,回头补了一句。
“你的蛋我给你留在茶水间电磁炉上热著呢,五个,自己去拿,別让护士帮你端,上次她差点把你那个蛋跟隔壁床的药片搞混了。”
陆烬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
走廊里的光铺在地毯上,暖暖的。
1201的床头柜上,那个棕櫚叶花篮还在,三朵塑料玫瑰对著窗里飘进来的秋风,轻轻晃了两下。
赵沈青蹲在走廊的哨位上,手里攥著苏念送来的第一千零一瓶速效救心丸,草帽正著,关公大刀靠著墙。
他的手机亮了。
苏念发来一条消息。
“晚上我包了餛飩,给你带十二楼去。”
赵沈青的耳朵又红了。
他把草帽往下压了压,用拇指在手机屏幕上笨拙地打了三个字。
“好,等你。”
发出去之后他盯著那三个字看了十秒。
然后他把手机扣过来,屏幕朝下搁在腿上。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砰砰地响著,响到他觉得走廊里的暖气管道都在跟著共振。
走廊尽头,太阳从窗户那头沉了下去,暮色一层一层地铺过来。
b2的方向飘来了孜然味。
十二楼的走廊里飘著海胆粥的余香。
所有的事情,都在变好。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