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我们收的那些……”王道明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
“別在这里说！”刘建国厉声制止，儘管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回去再说。”
“下午的会怎……怎么办？”
刘建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像谢秋山说的，我们正常参加。听听领导怎么说，看看风向。如果提到了万豪，提到了工程质量……”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我们就去纪委。”
“全部交代？”
“能交代多少，就交代多少，但记住谢秋山的话——自己的事情自己担。”
“那他呢？那些指使我们的人呢？”王道明不甘心地问。
刘建国苦笑：“你有证据吗？那些暗示，那些电话，那些『酌情处理』的指示，你有录音吗？有文件吗？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们的揣测。到了纪委那里，说领导指示我们违法乱纪，却拿不出证据，只会罪加一等。”
王道明沉默了。他知道刘建国说得对，他们从来没有从任何领导那里拿到过白纸黑字的指示，一切都是口头传达，心领神会。出了事，这些都会变成他们自己的“理解偏差”和“执行错误”。
“走吧，”刘建国起身，“回去准备一下，下午还要开会。”
服务员进来时，两人脸上已经恢復了表面的平静。
看著桌上几乎未动的菜餚和那瓶只少了两杯的茅台酒，服务员投来诧异一瞥。
走出饭店，阳光炽烈，街道上车水马龙，县城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但刘建国和王道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们各自开车回家，约定两点半在县委大楼前匯合。
刘建国回到家时，妻子正在午睡。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关上门，从书架最顶层取下一个笔记本。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录著过去一年与万豪建设相关的所有事项——项目审批时间、相关会议记录、领导的“指导意见”、以及……那些不便明说的往来。
他一行行看著，额头的汗越来越多，如果这些被纪委看到……
电话响了，是王道明。
“老刘，我想了想，我们是不是太悲观了？”王道明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侥倖，“也许下午的会就是普通的党风廉政教育，叫我们列席只是因为我们是相关部门的副职，也许赖恭祥的事情和我们完全无关……”
“也许吧！”刘建国没有爭论，“一会见。”
掛断电话，他看著手中的笔记本，犹豫了很久，终於还是把它放回了原处。
他没有勇气销毁它，万一……万一需要它来自证清白呢？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笔记本证明不了他的清白，只能证明他的罪行，但至少能说明有些事，不是他一人所为。
下午两点二十分，刘建国提前到达县委。大楼在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门口“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金光闪闪。他停好车，没有立即进去，而是点了支烟，在车里坐著。
透过车窗，他看到王道明的车也到了。王道明下车后，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车边点了支烟。两人隔著几十米距离，默默地抽著烟，像两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两点三十五分，他们一起走进县委大楼。会议室在五楼，楼梯上，遇到了其他几个来开会的干部。大家客气地点头打招呼，但都没多说话，空气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会议室已经来了不少人，椭圆形会议桌旁坐著县委常委们，后排的列席席位上也有几个早到的人。
刘建国和王道明在后排找了两个相邻的位置坐下，儘量不引人注意。
两点五十分，谢秋山走了进来。他目不斜视地走到前排自己的位置坐下，没有看刘建国和王道明一眼。
三点整，县委书记嵇文荣和纪委书记宋臻一起走进会议室。嵇文荣步伐稳健，面容严肃，宋臻戴著黑框眼镜，表情冷峻。
会议开始了！
嵇文荣首先讲话，强调了党风廉政教育的重要性，要求全县党员干部必须警钟长鸣，廉洁自律。他的讲话掷地有声，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接著，县纪委书记宋臻发言。他通报了几起近期查处的违纪违法案件，语气严厉，措辞尖锐。当提到个別公安局领导利用职务之便，在工程项目中为不法企业提供保护”时，刘建国感到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
这话说的是县公安局政委赖恭祥无疑。
宋臻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的目光扫过后排的列席人员，在刘建国和王道明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两人几乎要低下头去，但最终还是强撑著与他对视。
“值得注意的是，”宋臻继续说道，“这些不法企业之所以能够得逞，是因为在某些关键环节，我们的干部没有守住底线，审批把关不严，质量监督流於形式，让不合格的项目矇混过关，给国家和人民造成了损失。”
刘建国的手在桌子下紧紧握成了拳。王道明则不停地擦拭额头的汗。
“今天叫几位相关部门的同志列席会议，就是要让大家警醒。”嵇文荣接过了话头，“党风廉政教育不是空洞的说教，而是要结合实际工作。每一个项目，每一次审批，每一次验收，都是对我们党性的考验。”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在这里，我要特別强调一点：有问题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隱瞒问题、迴避问题。组织上给了干部改正错误的机会，主动交代和被动查处，处理结果会有天壤之別。”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刘建国和王道明。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慌乱不已与忐忑不安。
会议在四点半结束，散会后，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
刘建国和王道明故意拖延到最后，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离开。
在走廊里，他们遇到了正要下楼的谢秋山。
谢秋山看了他们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那点头是什么意思？是鼓励？是確认？还是別的什么？
两人没有时间多想，匆匆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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