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菱垂下眼,把笔重新握回手里。
她没有一上来就问別的,只顺著最正常的流程开口:“案发当晚,你最后一次见刘明辉,是什么时候?”
“八点半左右。”何清几乎没怎么想。
“当时刘总还在书房,我进去给他送了一份需要他过目的资料。他看完之后情绪不太好,让我先出去。”
“什么资料?”
“基金项目相关的补充材料,还有两份內部审批单。”何清说到这里,顿了顿。
“具体文件名我可以稍后整理给你们。”
【审批单是实话,材料也是实话。实话有时候比假话好用得多,因为它能把真正该藏的东西一起盖过去。】
【可她为什么要问这么细?是隨口问,还是已经摸到那份旧材料了。】
时菱抬起眼。
何清脸上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连语速都很稳。
可她心里翻起来的东西,却暴露出来,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刘明辉那晚情绪突然变差,是从看完这份资料之后开始的?”她问。
“不是。”何清点头,“至少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太高兴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吗?”
何清抬起眼,正面看了时菱一眼。
“刘总平时工作压力大,脾气也不算温和。”她说,“项目上出了偏差,或者进度不合预期,他都会发火。这不算特別异常。”
【当然不止这个。像他那种人,稍有不合心意就会发火,有的是为了钱,有的是为了项目进度。】
【那天嘛,应该还怕一些早就该压下去的东西突然回到眼前吧。】
江明站在一旁,越发確认了心里的那个想法,时菱恐怕真的是认为何清有嫌疑。
从明面上看,这几句对话和前面问其他人时其实没什么差別,都是在补时间、补文件。
可问题就在於,时菱问得比之前几个人细了不少。
刘航元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出声,只是下意识把手里的记录纸往上抬了抬,像想把每一句都记得更清楚一点。
虽然不知道时菱是怎么分析的,但是先抄作业准没错!
时菱继续往下问:“那份资料,现在还在吗?”
“应该还在。”何清说,“书房里的文件后来都由警方暂存了,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帮著一起確认是哪一份。”
【她开始往那份材料上问了。也好,查吧。那东西放在他眼前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会有人顺著它再往前翻。】
【只不过我没想到,会是一个看著这么年轻的小姑娘。】
时菱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你跟在刘明辉身边多久了?”她忽然换了个方向。
“七年。”何清答道,“前四年是行政助理,后面三年开始负责更核心的日程和文件。”
“这七年里,他一直都是这样?”
“哪样?”
“对人,对事,对你们这些一直在他身边工作的人。”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有一瞬间安静得很轻。
何清没有立刻接。
她只是把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几乎看不出来。
“刘总对工作要求很高。”她最后还是用了最稳妥的说法,“在他身边做事,压力会大一点,但也能学到东西。”
【是啊,还是能学到东西的。】
【学到怎么把別人的委屈当成代价,学到怎么让一个人在所有人眼里都体面、周全、成功,学到他踩过去多少人,最后都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七年时间过得真快啊,不对,真要算起来,又哪里止七年。】
这一次,时菱连呼吸都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句“七年”。
而是因为后面那句。
真要算起来,又哪里止七年。
这就说明,何清和刘明辉之间的牵扯,绝不只是一个助理和老板的关係。
陈继东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原本只是坐在旁边顺著时菱的节奏听,这时却第一次主动把话接过去,语气依旧平稳:“案发那晚,除了基金项目和审批单,刘明辉还看过別的东西吗?”
何清转头看向他。
“有一份旧档案。”她说,“不是公司近几年的项目资料,是更早以前的一份纸质材料。具体內容,我没有细看。”
“谁送进去的?”
“我。”何清答得很快,“但不是我整理出来的,是刘总自己点名要看,我只是从档案柜里拿出来送进去。”
【你们终於问到这里了。那份东西本来就不该一直躺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看见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很。哈哈,人到了临死的时候,表情可真狰狞啊。】
就是她了,时菱已经可以100%確认。
时菱没有再继续追那份旧档案本身。
一来是因为她现在对何清还没有什么基础了解,缺乏素材,所以没办法针对性地进行提问。
二来也是因为时菱已经確定她就是凶手,也就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
她低头把最后一行记录补完,才重新抬眼:“今天先到这里。后面如果需要补材料,我们再找你。”
何清点了点头,起身时连椅子都没有碰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了半秒,转过身来,礼貌地补了一句:“如果你们要查那份档案,我可以配合去找。”
说完,她才推门出去。
门一合上,屋里立刻静了下来。
这一次,没人再像前面几轮那样先急著问“是不是她”。
因为光是刚才那十几分钟,已经足够让他们意识到,何清这条线和前面那些人根本不是一回事。
陈继东先开口:“你听出什么了?”
时菱迅速整理自己的思绪,“她和刘明辉之间,不只是老板和助理,也不止认识七年。”
“她压著很深的旧事,而且那件旧事和刘明辉本人有关,应该也和她后面提到的那份文件有关係。”
刘航元低声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时菱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两秒,她才道:“可以先从那份旧档案那里著手。”
“还有,”她顿了顿,“把何清这几年进企业的时间、她和刘明辉最早的接触点,也一起翻出来。”
“通过表情分析,她有极大概率就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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