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二队那边补回来的材料先到了桌上。
夜里那场会开完之后,没人真敢把何清这条线再往后放。
赵刚回去就把人散出去继续往深里抠,尤其是何清姐姐当年那条旧线。
到天亮时,零零碎碎的东西又补上来一截,虽然还没到能把当年的事完整拼起来的程度,但有一点已经越来越清楚了。
何清的嫌疑,確实很大。
提审室外,赵刚把那几页刚送来的补查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才抬头看向陈继东。
“差不多了。”他说。
陈继东点了点头,“那就开始吧。”
*
何清被带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浅色衬衫,深色半裙,头髮照旧挽得整整齐齐,和昨天那场问话比,几乎看不出什么差別。
她走进提审室时甚至还朝赵刚和陈继东点了下头,像一个被例行叫来补材料的人。
可屋里所有人都知道,这次不一样了。
赵刚坐在主位,陈继东在旁边,沈睿和记录员都已经把东西摊开,江明站在靠墙的位置,连刘航元都破天荒没先说话。
他们前一晚为这场提审准备了很多。
从旧档案先拋到哪一层,姐姐那条线什么时候切进去,锁具和钥匙准备在哪里压出来,谁负责主问,谁负责补位,谁盯她反应。
每一步都想过。
可谁也没想到,真正打乱这些安排的人,会是何清自己。
赵刚刚翻开第一页材料,甚至还没来得及正式开口,何清就先抬起了眼,“刘总是我杀的。”
声音不高,也不急。平得像在说一句早就该说的话。
提审室里一下安静了。
他们所有准备都还攥在手里,局面却突然被人从另一个方向一下掀开了。
记录员的笔尖直接停在了纸上。
沈睿原本已经压到嘴边的一句问话,硬生生顿在那里,半天没接上。
江明站在墙边,连呼吸都轻了一瞬,脑子里第一反应甚至不是“她认了”,而是“就这么认了?”
这么大的案子,居然就这么认了?
连赵刚都沉默了两秒。
他盯著何清,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一点鬆口之前该有的挣扎或崩溃。
可没有。
她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被警方逼到悬崖边才认的,反倒像是她自己算好了这个时间,算好了该在这一刻把话说出来。
时菱坐在旁边,手指轻轻压在桌沿,没有出声。
她听到了何清的心声。
【一切都要结束了。】
看来她是真的来认罪的。
赵刚最先把提审室里的那口气重新稳住,“你刚才说什么?”
何清抬头看著他,重复了一遍, “刘明辉,是我杀的。”
记录员这才像猛地回过神,低头飞快落笔。
赵刚没有顺著她这句话立刻往下追,而是先盯了她几秒,確认她不是一时衝动,更不是赌气乱认,才终於开口:“你想清楚了。认罪要负什么责任,你知道。”
“我知道。”何清说。
“人是我杀的。门是我锁的。那把大家都以为只能从里面反锁的锁,我早就知道怎么从外面锁上。”
她停了一下,目光平平落在桌上的材料上,“你们想问什么,都可以问。”
提审室里又安静了一瞬。
前几天他们围著这案子转到头髮都快薅禿了,嫌疑人一个接一个审,线一条接一条跑,结果现在真凶坐在这里,自己把一切最关键的东西全说了出来。
破案,竟然会以这种方式突然砸到眼前。
赵刚吸了口气,终於把节奏往回拽。
“好。”他盯著何清,“那你说。先从为什么开始。”
何清垂下眼,过了几秒才重新开口,“很多年前,我姐姐死了。”
“外面都说是意外。”她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那点笑意冷得像没化开的冰。
“可是不是意外,我很早就知道。刘明辉也知道。”
她讲得並不快,甚至很平,像是在复述一段別人早就不愿再提的旧事。
姐姐当年怎么被卷进刘明辉早年的那摊旧业务,怎么一步一步失控,怎么在所有人都退开的时候被推到了最前面,最后又怎么被一句轻飘飘的“意外”收了尾。
她没有把每个细节都讲透,却足够让人听懂,那不是一起单纯的不幸。
“后来我进了他的公司。”何清说,“一开始只是想离近一点,看清楚一点。可越看,我越觉得有些人真是活得太理所当然了。”
“他把很多事都忘了。”她抬起眼,眼神终於有了一点真正的冷意。
“或者说,他觉得反正都过去了,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时菱听著她说话,心声却比她嘴里的话更安静。
【姐姐求过他的。那时候她也想活,她也不是没低头。】
【可他最后还是转身走了,走得那么轻鬆,好像那后面压死的不是一个人,是一袋垃圾。】
【这种人,凭什么到现在还能坐在高位上,让所有人都说他体面、成功、了不起。】
时菱睫毛微微一颤。
她终於明白,何清的恨为什么会压得那么久、那么沉。
那不是一时衝动,也不是这些年在刘明辉身边受了多少委屈才一点点累积出来的恨。
她要討的,是更早以前那条命。
赵刚压著情绪,继续问:“案发当天,你是怎么做的?”
何清没有迴避。
她把过程说得很简要,却已经够让前面那些铺垫全部对上。
她知道书房那把锁的结构,也知道备用钥匙能碰到哪里。
她知道刘明辉什么时候会单独留在书房,什么时候別人都不敢进去。
她也知道二楼哪条动线最稳,盥洗室哪里能简单清理,怎样能让所有人第一眼都以为那是个只能从內部锁上的密室。
她每说一句,江明脑子里就自动把之前补查回来的书房、档案柜、钥匙和二楼盥洗室重新拼一遍。
越拼,越对得上。
沈睿甚至有一瞬间產生了极强的不真实感。
他们昨晚还在盘那堆旧材料,盘得脑子都发胀,今天何清坐在这里,几乎是主动把作案链条亲手补齐了。
像一扇他们推了很久都没完全推开的门,突然被门里面的人自己拉开了。
赵刚等她停下,才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认?”
如果何清不主动承认的话,那么警方认定她为凶手也至少还需要一两天时间,且证据也不一定能找的到。
“查到这一步了,再扛也没什么意思。”何清回答得几乎没有停顿,“你们既然已经把我和那份旧档案、和我姐姐的线连起来了,我再装下去,只会更难看。”
这个回答听上去没有问题。
甚至很合理。
可时菱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就听见了另一层东西。
【不是因为你们查到了。是因为该做的,我已经做完了。】
【他死了,这还不够。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现在事情终於开始往我想要的方向走了,我还有什么不能认的。】
时菱的手指缓缓收紧。
总感觉她有什么深意,像是即將要做什么一般。
陈继东也察觉到了时菱神情里那一点极细微的变化,刚想开口,提审室的门忽然被人急急敲了两下。
赵刚皱起眉:“进来。”
“赵队,陈队,不好了。”他呼吸有些急,“刘总那边……刘明辉以前那些事,突然全上热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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