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川被带出行政楼的时候,整条走廊都安静得有些发僵。
几个原本还站在办公室门口探头的老师,看见人真被警察带走了,几乎是下意识就把头缩了回去。
“真带走了?”
“不是问问话吗……”
“都从楼上带下来了,还能是假的吗?”
声音都压得很低。
杜明川平时在学校里是个很成熟稳重的人。
说话慢条斯理,做事也很有章法,仿佛一切事情到了他那都能解决。
结果现被警察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从行政楼带走,连最迟钝的人都知道,事情已经不是“学生自己想不开”那么简单了。
有个年轻老师站在楼梯口,脸色发白,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
【如果杜主任真出事了,那许知言这个案子就不是自杀。】
另一个老师手里还拿著水杯,杯盖都没拧紧。
【怪不得这两天学校一直压著不让乱说。】
【原来不是怕闹,是怕真查出来。】
时菱从他们旁边走过,没有停。
她现在反而很清楚,学校里这层最先炸开的,不会是公开说真话的人。
而是那些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少知道一点也没关係”的人,突然发现,事情已经大到再装看不见都不行了。
*
梁芳是在三楼办公室里听见消息的。
消息传上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发愣,面前摊著一本练习册,半天都没翻过去一页。
外头有人急匆匆推门进来,说了句“杜主任让警察带走了”,整间办公室一下就静了。
梁芳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桌上。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像是到这一刻,才终於意识到事情已经走到了自己再也装不成没看见的地步。
旁边有老师压著声音问她:“梁老师,这到底怎么回事?”
梁芳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早就发现有点不对了,只是她害怕。
她怕丟工作,怕得罪人,怕自己一个普通班主任,掀了桌子以后,最后先被扔出去的那个人会是自己。
她之前偶尔见过有些家长在杜明川办公室外头一等就是半天。
也有次撞见有人拎著东西来,又空著手走。
她只是每次都逼自己別往深处想。
想得越明白,越没法装糊涂。
可现在,杜明川已经被带走了。
她再回头想自己前几天那些“学校有流程”“我一个班主任管不了”的话,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冷。
【我不是不知道。】
【我是一直不敢认。】
【真要早一点有人站出来,知言会不会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梁芳眼圈一点点红了。
她低下头,终於抬手捂了一下脸。
*
到了晚上,江城一中里关於“杜主任被警察带走”的消息,已经压不住了。
白天还有老师盯著,学生们不敢明著说。
可一到晚上,手机一回到手里,消息就像长了脚一样,在各个班群、小群、私聊里飞快地传开。
一开始,大家还只敢说得很含糊。
“今天学校是不是出事了?”
“有人看到d主任被带走了吗?”
“真的假的,不是说许知言那个事已经在查了吗?”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回了一句:
“是真的,我亲眼看见了。”
这一句出去,后头的消息就一下多了起来。
有人说,自己前天就看见许知言在楼道里堵过周妍,脸色很难看。
有人说,名单出来那阵,班里其实不止一个人私下议论过,觉得这次保送名单有点奇怪,只是没人敢闹大。
还有人吞吞吐吐地提起,往届也不是没有学长学姐突然从“名单”里掉出来过,当时大家都只敢说一句“学校综合评估”,说完也就算了。
真正把口子彻底撬开的,是晚上九点多,市局值班台接到的第一个学生电话。
电话是个男生打来的。
声音很年轻,开口有些紧张,“我……我想反映点情况。”
值班刑警把声音放缓了些:“你说。”
那头安静了两秒,像是在確认身边有没有人。
男生低声说,“我认识前两届的一个学长。他以前成绩特別好,竞赛也拿过奖,大家都觉得他能保送,后来就从名单上下来了。”
“当时他家里闹过一次,可后面不知道怎么又没后续了。”
“你知道当时是谁在管报送吗?”
“都说是杜主任。”
值班刑警一边记,一边继续问:“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因为今天真的看到他被带走了。”
男生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以前总觉得,就算有问题,也轮不到我们这种学生说。可如果许知言真不是自己跳的,那……那我不说,心里过不去。”
这通电话掛了没多久,第二个、第三个电话也跟著进来了。
有的是学生本人打的。
有的是学生不敢直接打,让家长代著打。
线索都不算特別確凿。
可反映的问题出奇地一致。
都在说杜明川这几年在保送、竞赛材料、综合评定这一块权力很大,並且早就出过类似的问题了。
*
这一晚,三队和二队都没閒下来。
杜明川被带回局里之后,大张那边先开始了正式讯问。
与此同时,刘航元把近三年的保送预排名单、最终名单、补录材料和送审时间全调了出来,摊了一桌。
江明在旁边翻校办和门卫那边补过来的出入登记、活动照片、接待记录,越翻眉头越紧。
“你看这个。”
刘航元拿笔在表上点了点,“前年这一届,也有一个原本排位很靠前的,最后没在名单里。顶上去的那个,补过一份省赛材料。”
“去年这届也差不多。”
江明把另一份表抽出来,“前面的人被刷掉,后补上来的那个家长,在名单最终上报前一周,曾经来过学校。”
刘航元低头盯著那几份表,半天没出声。
这已经不是一个“今年刚好出事”的偶然了。
名单变动、补录材料、家长来校的时间点,几个点一叠起来,味道就完全不对了。
再往下查,连数字都开始难看起来。
有一笔笔时间卡得极近的家长大额取现。
还有门卫那边翻出来的访客登记本。
上头有几页写得特別潦草,可认真对,还是能对出几个早已毕业的学生家长名字。
而那些名字,对上的,偏偏又都是“名单临门一脚动过”的那几届。
江明把本子合上,抬头看了陈继东一眼。
“不是一回两回了。”
刘航元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气。
“这孙子收的也不止今年这一笔。”
“往前翻,至少前两届就已经在这么干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谁都没立刻接话。
因为到这一步,事情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
许知言这个案子,已经不只是一个老师临时起意压事、失手把学生逼到绝路。
这后头,很可能教育不公平的问题,而且持续了好几年。
陈继东站在桌边,低头看著那几份名单和登记本,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们这回不光要查许知言的案子,还得把他这些年吃进去的,一笔一笔的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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