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继东脸色严肃,“我想先重新看现场。现在坐在会议室里再顺材料,也顺不出第四条线,那就得回村里重新看。”
顾晏廷这时也开口了,“我同意,现场要重走,村里的说法也得重听,看看能不能发现新的线索。”
*
从市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发阴了。
清河县那边来了两辆车,车身上全是赶路带出来的灰,门边还沾著一圈早就干透的泥点。
顾晏廷问道,“清河县这边谁最熟村后那一片路?”
清河县那名副队长愣了一下,立刻接话:“我熟。”
顾晏廷抬眼看他,“那到时候麻烦你跟我走一段。到了地方,先別急著给村民解释案子,也別顺著他们的话往下接。”
“他们愿意看,就让他们看两眼。”
“但谁往前凑,谁乱指地方,谁抢著替別人开口,你先记著。”
那副队长下意识应了一声:“好。”
顾晏廷又解释了一句:“这村子你们前面已经跑了十天,熟脸太多。你们一张口,別人未必说真话。”
时菱站在车边,抬眼看了他一下。
男人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夹克,肩背挺阔,动作乾净利落。明明只是提个包,也显得格外利索。
清河县那名年轻女警原本还在低头翻材料,看见他伸手把装备包接过去时,下意识让开了半步。
顾晏廷没注意这些,只是回身把后车门拉开。
“上车。”
他说完,像是想起什么,又微微俯身看向时菱,“这一路不好走,村里地滑。等会儿別踩沟边太近。”
时菱嗯了一声,弯腰坐了进去。
车子很快驶出市区。
越往清河县那边走,路越窄,路边的楼也越矮。等进了青石村那片地界,柏油路已经断成了两条不太平整的水泥道,边上全是被雨泡得发暗的泥地。
空气里有一股潮气。
车窗半开著,风一钻进来,就把那股土腥气一起卷进了车里。
时菱靠在车窗边,看著前面越来越近的村口牌子,心里那根弦也慢慢收紧了。
这地方跟江城一中完全不一样。
学校案再压抑,终归还在规矩和秩序里。
可村子不一样。
这里所有人都认识所有人,所有话都能绕著人情关係拐出七八个弯。
车子刚进村口,就已经有人站在路边往这边看了。
不少人手里还拿著簸箕、锄头、菜篮子,脚却停在原地不动,眼睛一下一下往车上瞟。
“市里人来了。”
“又来了。”
“这回人还不少。”
车刚在村后那片沟边空地停稳,围在远处的人就又多了一层。
清河县的人显然不是第一次碰这种场面,刚下车就准备过去劝。
顾晏廷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
他没喊,也没摆架子,只站到那群人前面,目光不轻不重地扫了一圈,“別围在这里,该干嘛干嘛去。”
他声音不高,却很沉。
原本还往前探著头的几个人,被他这么一看,动作都不由自主顿了一下。
有个年轻男人还想笑著套句近乎:“警察同志,我们就是看看……”
顾晏廷已经淡淡接了过去,“没什么好看的,难道你是凶手?”
他这话说得不算重,但也没留什么打哈哈的余地。
那男人訕訕闭了嘴,挠了挠头,往后退了两步。
清河县那名副队长看著这一幕,明显鬆了口气,低声跟陈继东说了句:“你们这位新来的副队,压得住场。”
陈继东这回倒看了顾晏廷一眼,“他在省厅待过,不怕场面。”
“你们前面是太熟了,不好下重话。”
那副队长苦笑了一下,“还真是。村里弯弯绕绕多,问著问著就开始攀亲扯故。”
陈继东嗯了一声,目光已经落回了现场。
“江明。”
“到。”
“先把发现尸体的那片地方重新看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线索。”
“明白。”
“刘航元,你去跟著他们看一下摄像头的录像。”
“收到。”刘航元立刻抱著电脑包,往村委那边走了。
“老赵,你跟清河县的人把前面查到的信息再过一遍。”
陈继东最后看向时菱,“小菱,你跟我一起在村里走走。”
时菱点头,“好。”
她没往沟边最里面走,而是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灌溉沟不深,边上长著一片被雨压弯了的杂草。再往后,是一块一块连在一起的地,土被雨泡过后显得发黑,踩一脚下去,鞋底能立刻沾上一层。
案发已经过去十来天了。
这里早就看不出最初那一夜的样子。
可也正因为看不出了,很多东西才更容易被“说法”代替。
谁都可以往这片地上指一下,说自己觉得是怎么回事。
时菱正想著,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已经往前凑了两步。
“警察同志,我早就说了,这事八成就是马三狗乾的。”
“他那个东西,平时就不乾净,村里谁家姑娘见了他不躲?”
她嘴上说得斩钉截铁。
时菱站得近,一米之內,那道心声几乎是立刻就撞了进来。
【马三狗那个孬货,平时真是不干好事!八成就是他!】
时菱眸光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妇人见她看过来,反倒说得更起劲了。
“真的,我早就看他不是个好东西。”
“他那天晚上骑车过去,好多人都看见了。”
旁边一个瘦高男人也跟著接话。
“周大河也不是好玩意儿。”
“退婚闹成那样,谁知道他会不会干出点什么?”
他说得也像亲眼见过似的。
【这事儿都传遍了,村口那几个人可说了,那周大河绝对有点问题。】
时菱忽然明白过来。
他们是在重复。
重复这十天里,村里被反反覆覆讲烂了的那几套话。
陈继东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语气依旧平稳,问题却一下切得更细了些,“你们有没有亲眼看见过当时的情形?”
那群人顿时安静了一瞬。
刚才抢著说话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立刻接。
“那谁亲眼看见周大河在案发后半段还跟著死者?”
还是没人答。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一片,一下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陈继东这补了一句,“不信谣不传谣,大家如果有线索,欢迎跟我们来举报。但是如果是没有线索的事情,大家就不要隨便说了。”
那几个人脸上都多少有点掛不住,悻悻地散开了些。
顾晏廷刚把另一边围著的人压散,走回来时,正好听到这句。
他目光在那几个村民脸上掠了一圈,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看来,这十来天,村里已经把一套说法自己传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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