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皇鼎前,箕子收回手。他的身形比刚才更淡了,边缘处的晃动越来越剧烈,整个人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擦去。
但他的脸上没有悲伤,反而掛著一抹释然的笑。
“老夫的使命,今日终於完成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那是一个古老的揖礼——不是臣子对君王的跪拜,是前辈对后辈的託付。
“后辈,记住——人皇与天帝平起平坐,不拜天地,不跪鬼神。人皇之气运,受命於万民,而非受命於天。老夫不知道你会在何时走到那一步,也不知道阻拦在那一步之前的会有多少重天——”
他直起身,那双正在逐渐透明的眼睛深深看著林枫。
“但你是三千年来,唯一一个再次握住人族气运的人。所以老夫在此恳请於你——若有一日,你走到那一步,请重现人族的荣光。”
“我会的。”林枫郑重道。
箕子笑了,那笑容在他逐渐消散的脸上绽开,像一块沉入水底的古玉终於裂开,释放出三千年前被封存的最后一点光。
他抬手,枯瘦的手掌再次虚抚过人皇鼎。鼎身上的山川河流、草木鸟兽仍在流转,玄鸟的羽翼仍在缓缓翕张。
“此鼎之中,封存著老夫三千年来一点一滴积攒的人族气运——共三千点。”箕子偏过头,看著林枫,“但老夫建议你,不要取走它。”
林枫微微一愣,“为什么?”
“因为人皇鼎也需要气运的滋养,所以——让它继续积攒,不要断,在你有需要的时候再取用。”
他顿了顿。
“眼下,此鼎於你而言不过是一件身份的象徵。但有朝一日,当你真正激活人皇位格之时,它沉睡的所有力量都將为你唤醒。到了那一天,它便不再只是一尊鼎——而是人皇的权柄,是號令天下气运的镇国礼器。”
林枫点了点头,“好,我不动它。”
箕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转过身,正对著林枫。
“还有一件事,老夫的残存意志,之所以苟延至今,是因为使命未成。”
他抬起手,那只手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个半透明的轮廓。
“如今使命已成——但这三千年的残存意志,若就此消散於天地之间,未免可惜。”
他顿了顿。
“老夫会融入人皇鼎,以残存意志化作一道屏障。若你尚未激活人皇位格,却遭遇足以危及性命的劫难——”
他看著林枫。
“老夫,可助你渡一次危难。”
说完,他不再等林枫回应。半透明的身形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粒,如萤火,如星屑,盘旋著升上半空。光粒在空中停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別,然后尽数涌入人皇鼎正中的玄鸟纹路之中。
玄鸟的羽翼骤然亮起,每一片羽毛都燃起金色的光焰。鼎身上的山川河流、草木鸟兽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不像金石之声——像是一群人在遥远的地方齐声吟唱,唱的是三千年前殷商宗庙里的祭歌。
然后,人皇鼎拔地而起。
它在空中打了个旋,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没入林枫胸口。
林枫只觉得丹田里微微一沉。元婴依旧盘腿坐在正中央,帝冠低垂,龙袍纹丝不动。金龙和玄虎同时睁开眼睛,仰头望向那道从天而降的金色流光。
人皇鼎在元婴前方稳稳落定。四足方腹,玄鸟展翅,鼎身上方那团金色气团缓缓流转。它在丹田中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带著极轻极细的嗡鸣,像是在和金龙、玄虎打招呼。
【叮!恭喜您获得人族至宝——人皇鼎!】
【叮!由於您已將人皇鼎融入体內,获得特性“遗民守护”。】
【叮!由於您获得人皇鼎,且已拥有人皇位格,特性“遗民守护”將在您未激活人皇位格权柄时,为您抵挡一次致命危机。】
林枫点开属性面板。人皇鼎的属性页面在眼前展开。
【人皇鼎】
品级:人族至宝(唯一)
所属:林枫(人皇位格持有者)
气运存量:3000
特性一·气运长河:每年自动积攒1点人族气运。(当人皇位格权柄激活后,將解锁更多功能。)
特性二·遗民守护:当人皇位格持有者遭遇致命危机,可触发一次绝对防御,此后该特性永久移除。
特性三·???(人皇位格权柄未激活)
特性四·???(人皇位格权柄未激活)
特性五·???(人皇位格权柄未激活)
林枫看著那些“???”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洞窟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金光散尽,那些刻满古篆字的岩壁失去了最后一点灵光,变成了普普通通的石头。
林枫缓缓吐出一口气,站在原地抱拳,躬身,然后转身离开此处。
——
汉阳成,高句丽皇宫,勤政殿。
殿內灯火通明,长明灯將蟠龙金柱的影子投在蟠龙纹石板上,摇曳不定。
殿外跪著一片身著各色朝服的文武官员,纱帽上的梁冠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低著头,像是殿內有什么东西压得他们抬不起脊樑。
殿內,只有六个人。
高句丽国王李成桂坐在御案之后,一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凸,蓄著修剪整齐的短髯。身上那件赤色的袞龙袍在灯火下泛著暗沉的光泽,胸前补子上的五爪金龙被烛火映得一明一暗。
他是高句丽的王,96级,鲜有人知,他是韩国最强的隱藏职业——秘传武士·檀君后裔。
檀君,在神话之中乃天帝桓因之子、下界之祖,是韩民族的始祖,传下天神武脉。歷代高丽国王均为天神武脉继承者,而这天神武脉是韩国最后的底牌,也是李成桂登基二十年来从未示人的秘密。
御案下方,站著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身著一品朝服,右手拄著一根乌木蟠龙杖。兵曹判书,高丽军方第一人——金信。
“陛下。”金信双手扶著蟠龙杖,声音苍老但压得很稳,“从凌晨开始,外头那些天外之人便疯了般到处奔逃哭嚎。老臣派了数批探子去查——”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白虎门、飞燕阁、太白剑派——从外围一路往腹地,我高丽境內的武学宗门,正在被一一剷除。”
李成桂没有说话,那双被烛火映著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金信继续道:“北斗剑派——老臣派去的探子亲眼看到了。全宗上下,无一生还。”
“还有呢?”李成桂终於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刚听到本国武学宗门被屠戮一空的君王。
“还有——那个摧毁我高丽武学宗门的人,正是『请诸君赴死』。据天外之人所言,此人是华夏区的修仙者,能够一剑破城、一人屠百万之眾。”
金信抬起头。
“陛下,老臣斗胆直言——若此人继续推进,很快便会抵达汉阳。”
“若陛下以天神武脉出手,未必不能挡住此人——毕竟檀君血脉,本就是凡人不可企及之力。但天外之人也说过,此人已斩了八幡神。神尚且不能挡他,天神武脉……”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一个武將模样的人往前迈了一步,朝服上的补子绣著猛虎——虎賁卫大將军,李成桂之弟,李成秀。
“王兄,臣弟主张撤离王城。”
此言一出,殿內另外两个站在柱子后面的文官同时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愕。
李成秀没有看他们,继续说道:“天外之人不会死,但我们会。武道宗门已经被平推乾净了,北斗剑派挡不住他一剑,汉阳的城墙更挡不住。”
金信以乌木蟠龙杖拄地,声音平缓却坚定,“老臣亦附议。”
“你们——”一个文官终於忍不住了,“你们想让陛下弃京而逃?这是祖宗留下的基业!汉阳自太祖立国以来从未被外敌攻破过!”
“北斗剑派也是祖师留下的基业。”李成秀冷冷道,“现在已经是废墟了。”
文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李成桂依旧没有说话。他看著殿外——勤政殿外的庭院里,那些跪著的官员和禁军,每一个人都在等待他做出决定。
他知道,不管自己做出什么决定,高丽都会在今晚被改变。
“金信。”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內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金信双手扶著蟠龙杖,微微欠身,“老臣在。”
“朕问你一个问题。”李成桂从御案后站起来,赤色的袞龙袍在烛火下泛著暗沉的光,“当年太祖立国,是何人册封的?”
金信的手指在蟠龙杖上收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把被埋了两百年的刀,今夜被他的君王亲手挖了出来。
“……是华夏皇帝。”金信的声音压得很低,“册封太祖为高丽国王,赐金印,赐冕服,赐九章之服。高丽——为华夏藩属。”
殿內另外两个文官同时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愕。李成秀的浓眉拧成一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藩属。”李成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不知道是在笑谁的笑,“那朕再问你——从何时开始,我们不再向华夏称臣了?”
金信沉默了好一会儿。
“从高宗大王开始。那时华夏国力衰微,列强环伺,高宗大王便不再遣使朝贡,后来自立称帝。”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到如今——不过百余年。”
“百余年。”李成桂从御案后缓步走下台阶,袞龙袍的衣摆拖在蟠龙纹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才百余年,朕怎么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了。久到我们都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李成秀终於忍不住了,“王兄,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我们现在是高丽!我们有天神武脉!我们是檀君的后裔!我们凭什么要——”
“凭什么?”李成桂转过身,看著自己这个从来只懂得拔刀的弟弟,“凭太祖的江山是华夏册封的。凭我们用了华夏的文字、穿了华夏的衣冠、学了华夏的礼法,然后才在这片半岛上立了国。凭我们所有的史书——从《三国史记》到《高丽史》——每一个字都是用汉字写的。一个连自己歷史都要用別人文字记载的王朝,你有什么资格问『凭什么』?”
李成秀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发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金信拄著蟠龙杖的手在微微发颤。
“陛下。”金信缓缓跪了下去,额头贴著冰冷的石板,“老臣斗胆——陛下想要做什么?”
李成桂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望向殿外那片跪了一地的臣子,望向他治下二十年的王城。
然后他开口了。
“朕少时读史书,读到一个故事。商朝末年,紂王自焚於鹿台,殷商覆灭。紂王的叔父箕子,不愿食周粟,率五千遗民东迁,最终到了这片半岛——建了箕子朝鲜。”
他偏过头,看著金信。
“箕子朝鲜,是这片土地上第一个王朝。而我们高丽——”
他顿了顿。
“是箕子朝鲜之后,华夏遗民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最后一个王朝。朕的天神武脉,追根溯源,亦是箕子东迁时带来的殷商祭司一脉的血。”
殿內安静得像一座坟墓。烛火在蟠龙金柱上摇曳,把李成桂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御案后面的墙壁上。
“那个华夏人——请诸君赴死。他不是来征服我们的。他是来告诉我们的——华夏从未忘记这片土地。而我们忘了自己是谁。”
他转回身,走向御案,提起御笔。
“金信,擬旨。”
金信跪在地上,没有抬头。那张老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朕,高丽国王李成桂,即刻遣使前往华夏京城,奉表称臣,求为藩属。此詔——即刻生效。”
李成秀猛地抬头,虎目圆睁,“王兄!你——”
“闭嘴。”李成桂將御笔搁在笔架上,没有回头看自己的弟弟,“金信,你听到没?!”
金信以额触地,老泪从眼角滑落,滴在蟠龙纹石板上,“老臣——领旨。”
也就在这时,忽然殿外群臣一阵譁然,紧接著一名侍者跑了进来。
“陛下!一面日月龙旗从天而降,插於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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