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国土局局长办公室。
杨树鹏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菸灰缸早已满了。
菸头堆成一座小山,有几根还冒著淡淡的青烟。
他手里夹著一根刚点燃的烟,没抽,就那么看著菸灰一点点变长,然后掉在桌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他没开灯。
整个办公室笼罩在黑色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上落下一小块昏黄。
杨树鹏盯著那一小块光斑,一动不动。
於天才被纪委带走的消息,下午就传到他耳朵里了。
速度太快了。
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以为最多就是训诫、处分、调离岗位。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哪个单位没几个不守规矩的?
批评教育,写检查,调去边缘部门,过两年就没人记得了。
但纪委直接把人带走,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这说明……他们手里有东西。
杨树鹏把烟送到嘴边,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黑暗里慢慢散开,像一层薄雾。
他现在只希望一件事。
於天才,你给老子扛住了。
该认的认,不该认的,一个字都別说。
你一个人进去,家里我给你照顾。你要是把別人扯进来……
他掐灭菸头,又点了一根。
手机忽然响了。
铃声在黑暗里格外刺耳。
杨树鹏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天龙酒店,小王。
他皱了皱眉,接起来。
“餵?”
“杨局!是我,小王啊!”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得像见了亲爹,“杨局,今晚有空不?我找个地方,咱们喝点?”
杨树鹏的脸色沉下来。
“你不知道现在什么时候?”
小王愣了一下。
“杨局,怎么了?”
“老於被纪委带走了!”杨树鹏压低声音,咬著牙,“你现在给我打电话,想死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小王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低了些。
“杨局,苏经理说……想您了。这都好久没见了,您看……”
杨树鹏的喉咙动了动。
苏晴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声音,像鉤子一样勾著他。
他咽了口唾沫。
但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在喊:你疯了吗?现在去?
他猛地清醒过来。
“算了。”他的声音冷下来,“最近不方便。你们也小心点。”
掛了电话。
杨树鹏把手机扔在桌上,整个人往后一靠。
椅子咯吱响了一声。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苏晴。
那个女人的脸又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第一次见她,是在天龙酒店的包厢里。她穿著旗袍,端著酒杯,笑著给他敬酒。那笑容,那身段,那双眼睛……
后来就控制不住了。
再后来,就下不了车了。
他手机里存著几张照片。
不是他拍的。
是別人发给他的。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等醒过来,手机里就多了那些照片,还有一条简讯。
“杨局,合作愉快。”
他刪了照片,拉黑了那个號码。
但没用。
隔几天,又有新的发过来。
他知道自己被拿捏了。
但有什么办法?
他抬起头,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於天才,你给老子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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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灯光明晃晃的。
於天才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蔫了。
再也没有那天晚上在大门口耍酒疯的猖狂。
他低著头,盯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手还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对面,王建国翻著桌上的材料,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哗啦,哗啦,哗啦。
每一声都像针扎在於天才心上。
旁边那个年轻人拿著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等著记录。
王建国翻到最后,抽出一张纸,推到於天才面前。
“於天才,这个场景,熟悉吗?”
於天才抬起头,看了一眼。
是一张截图。
视频截图。
画面里,他站在一张办公桌前,手拍著桌子,嘴张得老大,正对著镜头说什么。
他认出那个地方了。
党校人事科。
秦风。
他的脸白了。
“这是你在党校人事科办公室的监控画面。”王建国的声音很平静,“时间,4月23日晚上七点半。你去找人事科科长秦风,让他把培训期间的违纪记录『写轻一点』。”
他顿了顿。
“你还说,只要他识相,你请他喝酒,给他介绍天龙酒店的苏经理。还说那位苏经理『技术好』、『够他回味一辈子』。”
王建国往前探了探身子。
“於天才,你一个副处级干部,公开贿赂一个正科级干部。这话,是你说的吧?”
於天才的嘴唇在抖。
“领导,我……我就是那么一说……”
“那么一说?”王建国笑了,“於天才,你当纪委是幼儿园?”
於天才低下头。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事赖不掉。
视频在那儿摆著,说什么都没用。
但这事儿不算大。
口头贿赂,又没真的给钱给东西,最多算个违纪,够不上违法。
他抬起头。
“领导,我承认。这话是我说的。但我就是嘴上说说,又没真的付出行动。这……这也不算大事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就是想討好秦科长,让他高抬贵手。您也知道,培训期间我犯了些错,怕影响考核……”
王建国没说话。
就那么看著他。
那目光,平静得让於天才心里发毛。
旁边那个年轻人低著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於天才咽了口唾沫。
“领导,就这些。別的我真没了。您要是为这事叫我过来,我认错,写检查,怎么处分我都认。”
王建国还是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翻那沓材料。
哗啦,哗啦,哗啦。
翻到某一页,他停下。
抽出几张纸,推到於天才面前。
“於天才,你看看这个。”
於天才低头。
是一份银行流水。
他的帐户。
上面的数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的手开始抖。
“这是你近三年的帐户流水。”王建国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一年工资加奖金不到二十万。你这帐户里,三年进帐几百万。多的那钱,哪儿来的?”
於天才张了张嘴。
“我……我炒股赚的……”
王建国笑了。
他又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你名下证券帐户的流水。三年,亏了十二万。”
於天才的脸白了。
王建国又抽出一张。
“这是你儿子出国留学的缴费记录。一年四十万,四年一百六十万。这笔钱,又是哪儿来的?”
於天才的嘴唇开始剧烈地抖。
“我……我借的……”
“借的?”王建国往前探了探身子,“借谁的?”
於天才张著嘴,说不出话。
王建国又抽出一张纸。
“这是天龙酒店的消费记录。你,於天才,三年內在这家酒店消费四十七次。单次消费从五千到两万不等。三年合计,五十八万。”
王建国把那张纸往於天才面前一推。
“於天才,你一个副局长,哪来这么多钱去高档酒店消费?”
於天才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他低著头,盯著那些纸。
手抖得停不下来。
王建国没再说话。
他往后一靠,等著。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掛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於天才坐在那儿,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领导……”
王建国看著他。
於天才抬起头。
那张脸,惨白,全是汗,眼睛里的光都散了。
“我……我说。”
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都说。”
王建国点点头。
“好。”
他往后一靠。
“说吧。”
於天才低下头。
他开始说。
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但一直在说。
国土局的项目,天龙酒店的酒局,那些开发商送的钱,那些替他办事的人……
他说了一个多小时。
说完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瘫在椅子上,像一摊烂泥。
王建国听完,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看著他。
“於天才,你知道你为什么今天坐在这儿吗?”
於天才抬起头。
王建国看著他。
“你以为是因为喝酒,因为睡觉,因为那些小事?”
他摇摇头。
“你坐在这儿,是因为你这些年做的事,一件一件,都有人记著。”
於天才愣愣地看著他。
王建国转身,走回座位。
坐下前,他看了於天才一眼。
“好好想想吧。”
他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於天才一个人坐在那儿,低著头,盯著自己抖个不停的手。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彻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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