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火部落后,林野把具体的事务交给了石牙和风羽安排。
今天的队伍比昨天精简,除了石牙和风羽,还有另外三个壮年男人,以及两个跟著学习编笼手艺的女人,其中就有灰皮。
她常年处理兽皮让她对藤蔓和纤维的脾气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
一路上林野刻意放慢了脚步,让自己落在队伍后半段。
目光不再只盯著前方的路径,而是像筛子一样,细细地过滤著道路两旁的植被。
某种叶片呈掌状分裂的草本植物,怀疑是野生的蕁麻或者某种瓜类,但叶片比记忆中的更厚,背面长著细密的银白色绒毛;一丛攀附在岩石上的藤本植物,结著成串的蓝色浆果,色泽诱人得像一颗颗凝固的宝石;还有几株散生在向阳坡面的灌木,羽状复叶,开著淡黄色的小花,根部散发出一种淡淡的、类似当归的药香。
他每一种都採集了样本。
叶片、果实、根茎,分门別类地用兽皮碎片包好,塞进腰间的藤蔓网兜里。
但不敢轻易尝试。这些植物看起来像他在现代社会认识的品种,却又处处透著变异的气息。
在这个没有血清、没有洗胃条件的世界里,一次错误的试毒可能意味著死亡,他记得很清楚,那些看似无害的浆果,也许就是剧毒的乌头或者顛茄的近亲。
“巫,这些果子不能吃吗?“风羽回头看到林野又在採集,忍不住凑过来问,他盯著那串蓝色浆果,喉结滚动了一下。
“现在不確定。“林野把浆果包严实,“需要找活物试,兔子吃了没事我们才能考虑。“
风羽似懂非懂地点头,退回了队伍前面。
到了河滩,分工明確。
石牙带著两个男人去起鱼笼,风羽和另一个人去检查套索陷阱,灰皮和另一个女人则在河滩边搜集更长的、更柔韧的藤蔓,今天要带回去教大家编笼,材料必须充足。
林野自己站在回水湾的一块高石上,只负责看和指导。
鱼笼被提出水面时,里面的动静比昨天还大。
第一个笼子里挤著四条鱼,其中一条黑脊的大傢伙几乎塞满了笼腔,尾巴拍击柳条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第二个笼子也有三条,还有一只贪吃的螃蟹被卡在了漏斗口,挥舞著钳子徒劳地挣扎。
“用鱼內臟塞进去,“林野对石牙说,“比地豆更管用。“
石牙照做,从昨天留下的鱼內臟里抓出暗红色的碎块,塞进笼底。
那股浓烈的腥气立刻在河面上瀰漫开来。
套索陷阱那边也有收穫。
一个陷阱触发但空了,可能是野兔挣脱;另外两个各有一只灰色的野兔,其中一只被勒断了脖子,另一只还活著。
最让风羽兴奋的是第四个陷阱,套索没有套住兔子,而是缠住了一只肥硕的野鸡。
那野鸡羽毛斑斕,尾羽修长,被倒吊在弹性树枝上,还在扑腾,发出愤怒的咯咯声。
“这东西还能抓到鸟?“风羽拎著野鸡,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只要它走路,就会踩进绳圈。“林野从高石上跳下来,“好了,把陷阱重新布置好,我们今天要早点回去。还有,“他环顾河滩,“多捡些蚌壳,越大越好。“
眾人分散开来,在河滩的卵石间翻找。
这里的河蚌比上游河谷多,可能是水流较缓的缘故。
最终他们找到了一个足有脸盆大的河蚌,壳厚边缘锋利,虽然形状不规则,但深度足够盛水,另外还有三四个拳头大小的蚌壳,可以做铲子,也可以当碗。
返程的路上,林野走在中间,手里捧著那个大蚌壳,心里盘算著怎么用它当锅。
没有陶器的时代,这种天然的钙质容器就是最好的过渡品,但蚌壳不能直接放在明火上烧,高温下贝壳会爆裂,需要垫石头,用间接加热的方式。
回到洞穴时,太阳还在头顶。
迎接他们的人群已经习惯了这种提前归来的节奏,但看到那串鱼和那只色彩斑斕的野鸡时,还是爆发出一阵欢呼。
林野把大蚌壳放在洞穴深处的一块平整石头上,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著他。
“从明天开始,“他开口,“我希望大家有条件儘量烧开水,等凉下来再喝。“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灰皮皱著眉问:“巫,水就是水,为什么要烧?“
“天神告诉我,水里面有邪恶的东西。“林野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很小很小的虫子,肉眼看不见,喝进肚子里,会让人拉肚子、发热、甚至死人,烧开了那些虫子就死了。“
“你们以前是不是喝了河里的水,肚子就痛?“
眾人互相看了看,然后纷纷点头。
“那就是水里的邪恶东西在作怪。“林野说,“现在可以先用这个蚌壳烧水。等以后我教大家做陶器,有了真正的锅,就更方便了。“
他没有过多解释细菌、寄生虫和微生物的区別。
接下来是晚饭的准备。
林野决定用那个大蚌壳尝试炒菜,虽然更接近煮和燉的混合体。
先用两块石头架起蚌壳,下面垫上烧红的木炭,而不是直接明火。
蚌壳里倒进河边打来的水,已经静置沉淀过减少泥沙。
水微热时,加入切好的兔肉丁。
兔肉在蚌壳里滋滋作响渗出油脂,然后加入捣碎的生薑,辛辣的香气立刻在洞穴里炸开,驱散了潮湿的霉味,接著是女人们白天在洞穴附近採集的野菜,叶片肥厚略带苦味的草本植物,还有烤熟后捣碎的地豆。
所有东西在蚌壳里翻滚融合,油脂和薑汁渗透进每一块兔肉和地豆泥中。
林野用一根木棍搅拌著,看著汤汁慢慢变得浓稠,顏色从灰白变成金黄,最后泛著一层油亮的光泽。
“好了。“他把蚌壳从炭火上移下来,用树叶包著边缘,防止烫手。
风羽第一个凑上来,接过林野递来的一木勺炒菜。
那东西看起来黏糊糊的,混合著绿色的野菜、白色的地豆泥和褐色的兔肉,卖相併不算好。
但风羽吹了吹,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眼睛立刻瞪圆了。
“好吃!“他含糊地喊著,嘴角还掛著汤汁,“这个……这个比烤的好吃太多了!“
其他人纷纷围上来。
曦火作为首领,第一个分到满满一木勺。
他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兔肉的鲜嫩、野菜的清爽、地豆的绵密,以及生薑那种温暖的辛辣,在口腔里形成了一种层次分明的、前所未有的体验。
他的咀嚼变慢了,不是因为难吃,而是因为那种味道太丰富,他捨不得一下子咽下去。
灰皮也分到了一勺。
她用那双变形的手指捧著木勺,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食,眼眶微微发红。
对她来说,这不仅仅是一顿饭,这是一种尊严,在这个部落里,她因为年老和手指的伤病,已经渐渐被边缘化,但此刻,她和其他人吃著同样的东西,甚至更多。
林野自己也尝了一口。
说实话,以现代標准,这顿饭勉强及格,没有盐,没有油,野菜略带涩味,兔肉有些柴。
但在这个世界里,这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热食、混合食材、去腥的姜,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飢肠轆轆的胃感到满足。
饭后,林野没有休息。他让灰皮和几个女人把搜集来的藤蔓摊在洞穴中央的火堆旁,开始教学。
“看好了,“他拿起几根细长的柳条,手指翻飞,“先编底再编身,最后收口,漏斗口要朝里,缝隙不能太大,鱼进去了就出不来。“
他编得很慢,每一步都拆解开来,让所有人看清手指的动作。
灰皮坐在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野的手。
当林野把编到一半的鱼笼递给大家传看时,灰皮没有接,而是默默地拿起几根柳条,模仿著刚才的动作,自己编了起来。
起初她的动作很生涩,柳条在她手里不听话地扭动。
但几分钟后,她似乎摸到了某种规律,手指开始流畅地穿梭、交叉、压叠。她的鱼笼比林野的更小,但更精致,柳条之间的缝隙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漏斗口的弧度完美贴合,甚至连收尾的藤蔓结都打得比林野更紧实。
“灰皮,“林野停下手中的活,惊讶地看著她完成的作品,“你编得比我好。“
灰皮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羞怯和骄傲,她把鱼笼举起来,在火光下转动,柳条的阴影在洞壁上投出细密的网格。
“以后鱼笼的活,你可以带她们做。“林野当眾宣布,“你教她们,就像我教你一样,作为奖励,“他看向曦火,又看向眾人,“灰皮以后每天多分一份食物,她编的鱼笼能让男人捕到更多的鱼,她值得这份奖赏。“
没有人反对,灰皮的手指颤抖著,她把鱼笼紧紧抱在胸前。
“这些鱼笼,“林野对洞穴里的男人们说,“以后你们出去,不用下水不用冒险,把鱼笼和诱饵往河里一放,过一天再来收,男人捕鱼,女人编笼,老人教孩子搓绳,所有人都有活干,所有人都能吃饱。“
洞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充满希望的应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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