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石斧部落的人就被推醒了。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卷著雪沫灌进来,石牙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一根木矛,声音像块石头砸进死水:“起来干活,早上有汤喝。“
俘虏们蜷缩在乾草堆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汤?在石斧部落,冬天的早晨是从不进食的。
食物要留到最饿的时候。
早上吃东西是浪费,是首领和最强壮的猎人才有的特权。
他们原本已经做好了空著肚子去扛木头搬石头的打算,甚至有人在半梦半醒间咬过自己的手臂,用疼痛来压制胃里的空虚。
但现在这个叫石牙的人告诉他们,早上有汤。
他们跌跌撞撞地爬出木屋。
柵栏內侧的空地上,一口最大的陶罐架在火堆旁,里面翻滚著乳白色的汤汁。
那是昨天剩下的剩汤,混著碎鱼、烂菜、剩豆,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残渣,但那种混合著鱼鲜、豆香和淡淡辛辣的气息,像一只手把俘虏们从睡梦中彻底拽进了现实世界。
“排队。“灰皮坐在陶罐旁,手里拿著木勺,面前摆著一摞木碗。
俘虏们颤抖著接过碗。
每人一勺汤,里面漂著几块地豆和一点碎鱼肉残渣。
铁手蹲在最前面,接过碗后没有立刻喝,而是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股热气扑在脸上,然后才大口吞咽。
温热的汤汁滑进胃里,那种被填充的、近乎眩晕的满足感让他发出一声低沉像野兽般的呜咽。
其他人也陆续喝完了。
一个石斧部落的女人捧著空碗,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洞穴口。
那里火部落的人正在吃烙饼。
她想起昨晚那个年轻的巫说的话:表现好可以成为火部落的人,到时候自己是不是也能吃那个?
“一二组,“石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遐想,“砍树搬石头挖土,三四组,打扫餵兔子餵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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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分发鞋子。
那是火部落早期製作的质量不太好的试验品,鞋底厚薄不均,鞋面缝得歪歪扭扭,有些甚至已经磨破了边。
但对於石斧部落这些常年赤脚的人来说,即便是这种次品也是天赐。
“穿这个?“一个年轻男人接过鞋子,手指抚过粗糙的兽皮,“给我们的?“
“不穿就赤脚去干活。“石牙头也不抬。
俘虏们手忙脚乱地套上鞋子。
虽然简陋但兽皮隔绝了冰雪的刺骨,那种脚不被地面啃咬的感觉让他们走路时都有些不稳,像踩在云朵上。
石牙扛起木矛,带著一二组的人往河谷方向去。
路上,俘虏们看到了让他们更加沉默的一幕。
火部落的人没有睡觉,没有围著火堆閒聊。
天还没大亮,柵栏內侧已经到处是忙碌的身影。
有人在用蚌壳铲清理积雪,有人在修补藤盾,有人在给兔圈添草,有人在搅拌陶罐里的泥浆,就连那些女人和孩子,也都在做著力所能及的事。
石斧部落的一个壮年男人停下脚步,看著一个火部落的小女孩,大概只有七八岁,瘦胳膊瘦腿,正吃力地抱著一捆乾草往兔圈走。
他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跟著队伍往前走。
在他们原来的部落,冬天是休眠的季节。
男人围著火堆吹牛,女人缝补破旧的兽皮,孩子蜷缩在角落里发抖。
但在这里,在这个有盐有鱼的部落里,没有人閒著,每个人都在动,每个人都在为某个共同的目標出力。
这种景象,比任何武器都更让感到一种深层的震撼。
此刻林野站在柵栏內侧,仰头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雪还在下,不是鹅毛大雪,而是那种细碎的、永不停歇的雪霰,像天空在不停地撒著盐粒。
自从石斧部落被灭,已经过去七八天了,雪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跡象。
“首领,“他找到曦火,声音里带著一种不易察觉的凝重,“这冬季……是不是太久了?“
曦火正在检查一把新削的木矛,闻言停下动作,抬头看了看天。
他的眉头皱成一个疙瘩,脸上刻著的皱纹在雪光下显得更深了:“往年这个时候,雪应该小了,但今年……“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融化,“今年像是冬天忘了走。“
林野的心沉了下去。
小冰河期。
这个词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坠进他的胃里。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如果这不是普通的寒冬,而是气候周期性的剧烈变冷,那么火部落后面面临的將不仅仅是食物短缺。
更长的冬天意味著更短的春天,更晚的播种更少的收穫。
他穿越前读过一些歷史,知道地球气候並非一成不变,小冰河期这种持续数十甚至数百年的寒冷期,曾导致农作物减產、游牧民族南下、文明衰落。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火部落面临的威胁远不止敌对部落,是整个生存环境的恶化。
“如果……“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如果春天不来,或者来得特別晚,我们怎么办?“
曦火愣住,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的认知里,冬天再长也会过去;春天再晚也会到来。
这是天神的安排,是自然的规律,人只能忍受不能改变。
“您的意思是……“
“我还不確定。“林野摇头,“如果气候確实异常……“他看向远处连绵的山脉,“我们以后可能需要搬家,往南边更暖的地方。“
曦火的脸色变了,有些焦急,“但……“
“首领,现在只是假设......“林野打断他,眼神幽邃,“目前先建墙存粮,养驴攒盐,不必考虑那么多,假如真的会发生这种事情,我也会带领火部落继续走下去。“
他没有再说下去。
迁移对於一个部落来说,是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选项。
路上有野兽,有其他部落。
但现在,他必须把这个可能性埋在心里,作为最后的底牌。
“先把围墙建起来,“林野转过身,看向正在河谷边砍树的一二组俘虏,“有了围墙就算迁移,这里也能作为一个稳固的据点,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拉长的皮筋,每一天都绷得紧紧的。
一二组的人被分配到最重的活计上。
他们要去河谷上游砍伐適合做围墙立柱的乔木,要把粗大的树干拖回部落,要在柵栏外围挖出深深的沟槽,要把立柱埋进去,再用泥土、碎石和乾草层层夯筑。
铁手在这些活计中展现出了惊人的价值。
他的脑子虽然不太灵光,反应总是慢半拍,但力气大得惊人。
一根需要两个人才能抬动的木桩,他一个人就能扛在肩上,在雪地里稳步行走。
夯土的时候,他用一块沉重的石头高高举起砸下,沉闷的咚咚声像战鼓一样在河谷里迴荡。
每一次砸击,泥墙就紧实一分。
但核心技术,鱼笼的编织方法、盐矿的位置和提炼流程、陶器的製作和烧制,
这些是绝对禁止俘虏接触的。
一二组的人砍树夯土时,有火部落的人全程监视;三四组的人鞣皮子、餵兔子时,被严格限制在柵栏內侧的固定区域。
任何试图靠近洞穴深处、靠近木屋、靠近陶窑的人,都会立刻被警告。
“他们不是火部落的人,“林野对负责看守的石牙说,“至少现在不是。“
围墙在一天天增高。
流程是林野设计的:先挖地基,深约两尺,宽三尺,把冻土挖掉,露出下面的碎石层;然后把砍好的木桩竖直插入地基,用石块楔紧;
木桩之间,用较细的树枝横向编织,形成骨架,最后,把挖出的泥土混合碎石、乾草,甚至掺杂一些兔粪和草木灰,一层层填入骨架之间,用木槌或石夯砸实。
这种木骨泥墙的结构,虽然不如砖石坚固,但在这个世界里,已经足以抵挡大多数衝击。
除了围墙,林野还指挥建造了两座哨塔。
哨塔建在柵栏的两个对角,用四根粗大的立柱做支撑,上面搭一个平台,平台周围有齐胸高的护栏。
塔高约两丈,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河谷入口,以及远处山樑的动静,上塔的梯子是可以抽掉的藤曼,防止敌人顺著爬上来。
大门是最费功夫的。
两扇厚重的木门,用多层兽皮包裹,边缘削成斜面,关门时能互相咬合,门轴是用兽筋和油脂润滑过的硬木,开关时发出沉闷的吱嘎声。
门后还有一道横木閂,需要两个人合力才能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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