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陵山的晚霞烧得正旺,云栈洞里却已经暗了下来。
猪刚鬣靠在那张铺了异兽皮毛的石榻上。
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底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著。
他手里捏著一根啃得乾乾净净的羊腿骨。
拿骨头当鼓槌,在自己膝盖上敲著不知名的节拍。
白墨蹲在他对面的一块青石上,正讲得眉飞色舞。
“师父你是没看见。
我那阴阳环阵一出手,几十个神环跟马蜂似的嗡地一下就把那道士围了。
他拿四灵护盾挡,挡得住上面挡不住下面。
我找到破绽之后把神环全拉到头顶。
环环相扣,咔嚓一下就给他锁了个结实。
那老道脸都绿了。”
“你那不叫找到破绽。”
猪刚鬣把羊腿骨往嘴里一塞。
发现没肉了,又抽出来,隨手往洞外一丟。
“四灵护盾的破绽在中央不在头顶,你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撞上了就撞上了,別说得好像你算过似的。
真算过的人不会把所有神环都堆一个方向,底下留了那么大空子。
人家要不是慌了神,从下面一钻就出去了。”
白墨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其实开了阴阳神雷瞳仔细看了的。
但转念一想,师父说得也没错。
他確实把全部神环都压在了上方,底下什么都没留。
当时觉得是集中力量一举破敌。
现在回想,纯粹是斗法经验不足。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干他”。
“行吧,算我蒙的。”
白墨没嘴硬,倒是嘿嘿笑了两声。
“不过那把阴阳剪总不是我蒙的吧?
咔嚓一下,他那剑罡跟纸糊的似的,说断就断了。
你是没看见玉真子当时的表情,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猪刚鬣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气:
“某家从头到尾都看见了。
你那剪刀凝得太慢。
九枚剑籙加上一条山溪翻来覆去地搅,搅了半天才凝成形。
这个工夫够人家砍你三回了。
今天是玉真子自己也虚。
他先被你那锁链困了一阵,又借了雷部神力破困。
法力耗了大半,才让你慢悠悠地把剪刀捏出来。
换个全盛状態的地仙,你剪刀还没凝好,脑袋先搬家了。”
白墨想了想当时的情形,点点头:
“那我以后得练快一点。”
“不是快一点,是快很多。
你那阴阳剪的底子是对的。
阴阳二气为刃、宝河为脊、剑意为锋。
这条路走下去能成气候。
但现在底子太薄。
九枚剑籙是虚的,宝河是一条凡人界的山溪。
凝出来的剪刀对付地仙中品还凑合。
碰上个地仙上品,人家护体神光你都剪不动。”
猪刚鬣说著从石榻上坐起来,往嘴里灌了口酒。
“回头你得寻些天材地宝养那条河,再找些五金之精淬你的剑籙。
最要紧的是得炼一个妖灵进去。
剪刀有了灵性,才算真正的法宝。”
白墨把这些话在心里记牢了,然后往前挪了挪屁股。
青石凉颼颼的,硌得他不太舒服,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搓了搓手,脸上堆出一个非常明显的笑容。
“师父,那个玉真子请祖师加持的法门,你能不能教我?”
猪刚鬣斜了他一眼。
“你想啊,我要是学会了这招。
以后跟人打架打不过了。
一念咒,你的法相唰地一下就降下来了。
北极四圣天蓬元帅往那一站,什么妖王魔头不得当场跪?
都不用你亲自跑一趟,坐著喝酒就把事儿办了。
而且你想,我出去跟人打架,打贏了是给你长脸,打输了是给你丟人。
你总不能让你徒弟出去给你丟人吧?”
猪刚鬣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白墨被盯得有点发毛,正准备说“不教也行”。
就见猪刚鬣忽然把酒壶往石榻上一顿。
“某家这套请神法门,和道门那些不一样。”
白墨精神一振。
“道门的请神咒,是以香火为引、法坛为基。
请的是祖师在法坛上附著的一缕神念。
请来之后法力加持个几成,也就能欺负欺负同境修士。
某家这套神咒,是以自身神名为引、法印为凭。
直接沟通被请之人的真灵。
请来的不是神念,是真灵法相。”
白墨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套神咒叫天蓬元帅神咒。
是某家在天庭当差时自己琢磨出来的。
当年天河水军八万將士,凡是统领以上的將领某家都传了这套咒。
对敌时若遇强敌,將士念咒请某家法相降临。
某家真灵感应到了便降下法相助战。
这套法门某家创出来之后只用过三次。
因为天河水军横著走,没什么人敢惹。”
白墨咽了口唾沫:“那代价呢?”
“你请一次,法力抽七成,神念抽五成,完事之后躺三天。
如果有灵药辅助,能缩短到一两天。
如果三天之內请第二次,根基受损,境界跌落。
如果请第三次——不用某家说你也知道后果。”
白墨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法力七成,神念五成,躺三天。
看上去代价不小,但跟收益比简直不值一提。
这完全可以作为他压箱底的保命手段。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但一旦动用,就是翻盘的底牌。
“想学吗?”
白墨连忙点头。
猪刚鬣也不废话,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冷光。
隨手往白墨眉心一点,一股庞杂的信息便涌入白墨的识海。
天蓬元帅神咒。
九九八十一字,化作八十一道金色闪电劈在他的神魂之上。
咒文之后是一道法印的手诀,繁复至极。
大指相交、余指各捏法诀,共九个变化。
每个变化对应一句咒文。
最后是心印,以心念感应猪刚鬣的真名,便可沟通其真灵。
白墨睁开眼睛,兴奋的嘴唇微微发抖。
“师父你太够意思了!
这套神咒比那老道的请神之法强太多了!
真灵法相,这要是请出来,方圆百里的妖怪都得跪下叫祖宗!”
“行了別拍马屁了。”
猪刚鬣摆了摆手:“记住了,以你现在的修为,一场斗法最多请一次。
请完就跑,头都不要回。
某家可不想白髮猪送黑髮熊。”
“知道了知道了。”
白墨从青石上跳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石头渣子。
“那师父你休息,我回去参悟参悟。”
猪刚鬣嗯了一声,重新靠回石榻上,闭上眼睛。
脚步声渐远,他才缓缓睁开眼睛,望著洞口的方向。
洞外天色已暗,福陵山的群峰在暮色中化作一片深深浅浅的剪影。
白墨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只能隱约听见远处传来几声兴奋的自言自语。
断断续续的,被山风吹散了。
“这小子。”
猪刚鬣低声说了一句。
猪嘴动了动,又闭上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石壁。
石壁上夜明珠的冷光映著他的猪脸。
洞顶的钟乳石凝著一滴山泉。
半天才落下来,叮咚一声打在石面上。
那声音清脆,在寂静的洞中显得格外分明。
猪刚鬣听著那滴水声,猪眼半睁半闭。
里头装著的东西比福陵山的夜色还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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