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战后復盘

    福陵山的晚霞烧得正旺,云栈洞里却已经暗了下来。
    猪刚鬣靠在那张铺了异兽皮毛的石榻上。
    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底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著。
    他手里捏著一根啃得乾乾净净的羊腿骨。
    拿骨头当鼓槌,在自己膝盖上敲著不知名的节拍。
    白墨蹲在他对面的一块青石上,正讲得眉飞色舞。
    “师父你是没看见。
    我那阴阳环阵一出手,几十个神环跟马蜂似的嗡地一下就把那道士围了。
    他拿四灵护盾挡,挡得住上面挡不住下面。
    我找到破绽之后把神环全拉到头顶。
    环环相扣,咔嚓一下就给他锁了个结实。
    那老道脸都绿了。”
    “你那不叫找到破绽。”
    猪刚鬣把羊腿骨往嘴里一塞。
    发现没肉了,又抽出来,隨手往洞外一丟。
    “四灵护盾的破绽在中央不在头顶,你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撞上了就撞上了,別说得好像你算过似的。
    真算过的人不会把所有神环都堆一个方向,底下留了那么大空子。
    人家要不是慌了神,从下面一钻就出去了。”
    白墨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其实开了阴阳神雷瞳仔细看了的。
    但转念一想,师父说得也没错。
    他確实把全部神环都压在了上方,底下什么都没留。
    当时觉得是集中力量一举破敌。
    现在回想,纯粹是斗法经验不足。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干他”。
    “行吧,算我蒙的。”
    白墨没嘴硬,倒是嘿嘿笑了两声。
    “不过那把阴阳剪总不是我蒙的吧?
    咔嚓一下,他那剑罡跟纸糊的似的,说断就断了。
    你是没看见玉真子当时的表情,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猪刚鬣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气:
    “某家从头到尾都看见了。
    你那剪刀凝得太慢。
    九枚剑籙加上一条山溪翻来覆去地搅,搅了半天才凝成形。
    这个工夫够人家砍你三回了。
    今天是玉真子自己也虚。
    他先被你那锁链困了一阵,又借了雷部神力破困。
    法力耗了大半,才让你慢悠悠地把剪刀捏出来。
    换个全盛状態的地仙,你剪刀还没凝好,脑袋先搬家了。”
    白墨想了想当时的情形,点点头:
    “那我以后得练快一点。”
    “不是快一点,是快很多。
    你那阴阳剪的底子是对的。
    阴阳二气为刃、宝河为脊、剑意为锋。
    这条路走下去能成气候。
    但现在底子太薄。
    九枚剑籙是虚的,宝河是一条凡人界的山溪。
    凝出来的剪刀对付地仙中品还凑合。
    碰上个地仙上品,人家护体神光你都剪不动。”
    猪刚鬣说著从石榻上坐起来,往嘴里灌了口酒。
    “回头你得寻些天材地宝养那条河,再找些五金之精淬你的剑籙。
    最要紧的是得炼一个妖灵进去。
    剪刀有了灵性,才算真正的法宝。”
    白墨把这些话在心里记牢了,然后往前挪了挪屁股。
    青石凉颼颼的,硌得他不太舒服,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搓了搓手,脸上堆出一个非常明显的笑容。
    “师父,那个玉真子请祖师加持的法门,你能不能教我?”
    猪刚鬣斜了他一眼。
    “你想啊,我要是学会了这招。
    以后跟人打架打不过了。
    一念咒,你的法相唰地一下就降下来了。
    北极四圣天蓬元帅往那一站,什么妖王魔头不得当场跪?
    都不用你亲自跑一趟,坐著喝酒就把事儿办了。
    而且你想,我出去跟人打架,打贏了是给你长脸,打输了是给你丟人。
    你总不能让你徒弟出去给你丟人吧?”
    猪刚鬣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白墨被盯得有点发毛,正准备说“不教也行”。
    就见猪刚鬣忽然把酒壶往石榻上一顿。
    “某家这套请神法门,和道门那些不一样。”
    白墨精神一振。
    “道门的请神咒,是以香火为引、法坛为基。
    请的是祖师在法坛上附著的一缕神念。
    请来之后法力加持个几成,也就能欺负欺负同境修士。
    某家这套神咒,是以自身神名为引、法印为凭。
    直接沟通被请之人的真灵。
    请来的不是神念,是真灵法相。”
    白墨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套神咒叫天蓬元帅神咒。
    是某家在天庭当差时自己琢磨出来的。
    当年天河水军八万將士,凡是统领以上的將领某家都传了这套咒。
    对敌时若遇强敌,將士念咒请某家法相降临。
    某家真灵感应到了便降下法相助战。
    这套法门某家创出来之后只用过三次。
    因为天河水军横著走,没什么人敢惹。”
    白墨咽了口唾沫:“那代价呢?”
    “你请一次,法力抽七成,神念抽五成,完事之后躺三天。
    如果有灵药辅助,能缩短到一两天。
    如果三天之內请第二次,根基受损,境界跌落。
    如果请第三次——不用某家说你也知道后果。”
    白墨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法力七成,神念五成,躺三天。
    看上去代价不小,但跟收益比简直不值一提。
    这完全可以作为他压箱底的保命手段。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但一旦动用,就是翻盘的底牌。
    “想学吗?”
    白墨连忙点头。
    猪刚鬣也不废话,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冷光。
    隨手往白墨眉心一点,一股庞杂的信息便涌入白墨的识海。
    天蓬元帅神咒。
    九九八十一字,化作八十一道金色闪电劈在他的神魂之上。
    咒文之后是一道法印的手诀,繁复至极。
    大指相交、余指各捏法诀,共九个变化。
    每个变化对应一句咒文。
    最后是心印,以心念感应猪刚鬣的真名,便可沟通其真灵。
    白墨睁开眼睛,兴奋的嘴唇微微发抖。
    “师父你太够意思了!
    这套神咒比那老道的请神之法强太多了!
    真灵法相,这要是请出来,方圆百里的妖怪都得跪下叫祖宗!”
    “行了別拍马屁了。”
    猪刚鬣摆了摆手:“记住了,以你现在的修为,一场斗法最多请一次。
    请完就跑,头都不要回。
    某家可不想白髮猪送黑髮熊。”
    “知道了知道了。”
    白墨从青石上跳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石头渣子。
    “那师父你休息,我回去参悟参悟。”
    猪刚鬣嗯了一声,重新靠回石榻上,闭上眼睛。
    脚步声渐远,他才缓缓睁开眼睛,望著洞口的方向。
    洞外天色已暗,福陵山的群峰在暮色中化作一片深深浅浅的剪影。
    白墨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只能隱约听见远处传来几声兴奋的自言自语。
    断断续续的,被山风吹散了。
    “这小子。”
    猪刚鬣低声说了一句。
    猪嘴动了动,又闭上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石壁。
    石壁上夜明珠的冷光映著他的猪脸。
    洞顶的钟乳石凝著一滴山泉。
    半天才落下来,叮咚一声打在石面上。
    那声音清脆,在寂静的洞中显得格外分明。
    猪刚鬣听著那滴水声,猪眼半睁半闭。
    里头装著的东西比福陵山的夜色还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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