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石桌上的烧鸡已经只剩下骨架,滷牛肉也见了底。
那两坛花果山的猴儿酒更是被喝得一滴不剩。
此时白墨脸上泛著红晕。
太清仙气在体內转了三圈才勉强把那股酒劲给压了下去。
但脑子还是有点晕乎乎的。
他靠在石榻边上,手里攥著那捲阵法残篇,嘴角掛著满足的笑意。
而孙悟空也把最后一杯酒仰头灌了下去。
隨后站起身来抖了抖锁子黄金甲上的酒渍,对著猪刚鬣说道:
“呆子,这酒也喝了,肉也吃了,咱们该走了。
那唐朝和尚还坐在高老庄等著呢。
俺老孙出门的时候跟他说了,最迟天黑就把你带回去。
现在都快到掌灯时分了。”
原本还靠在石榻边上傻笑的白墨,听到这话,酒瞬间醒了。
他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那捲阵法残篇,呼吸也变得有些不稳。
猪刚鬣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来,整了整玄色锦袍的领口。
然后將九齿钉耙从石榻旁拿起,横在手中。
钉耙上的水光微微一盪,像是也在嘆息。
“徒儿。”
猪刚鬣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没有了平时的隨意:
“为师走后,你要儘快离开这西牛贺州地界。
眼下这地方看著太平,实则已是三界的风暴中心。
那取经人是灵山和天庭联手定下的事。
这一路上八十一个难不是白安排的,每一步都在局中。
你一个人教四代弟子留在这里,太扎眼了。
这福陵山你也不必守了,这破山头也不值几个钱。
为师走后你就往东走。
南赡部洲是玄门祖庭所在,东胜神州是散仙云集之地。
那两处方才是玄门的地界。
你是人教嫡传,有太清仙法傍身。
到了那边不仅安全,还能寻访同道、积累见闻。
修行不能只靠闭关苦修。
你要多走多看,见识广了,瓶颈自然就突破了。”
一旁的孙悟空也適时搭话,毛脸上难得带了几分正经:
“好师侄,你家师父说得对。
这西牛贺州再待下去也没意思。
俺老孙从五行山出来就觉得这地方十分的邪性。
那妖怪多得跟花果山的桃子似的,一茬一茬往外冒。
你一个地仙,在这待著不是等著被欺负吗?
你就去东胜神州,那是俺老孙的老家。
你去了代俺老孙看看花果山,看看俺那些猴子猴孙有没有被別的妖怪欺负。
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得罪的人不少。
虽然这些年没人敢动花果山,但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
“猴子。”
猪刚鬣打断他:“你让一个地仙去帮你守花果山?
你那花果山上有七十二洞妖王,哪个不是天仙以上的境界?
他去了,是他帮你的猴子猴孙,还是你的猴子猴孙帮他?啊”
“嗨!俺老孙又没说让他去守山。
就是顺路看看!看看!”
孙悟空挠了挠毛脸,嘿嘿一笑:
“再说了,他是你天蓬的徒弟。
有这层身份在,七十二洞妖王见了也得客客气气的。
不过话说回来。
你一个人在那边行走的时候,遇到不长眼的小妖,直接报俺齐天大圣的名號,比什么都好使。”
白墨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师父放心,弟子过段时日便动身,去东胜神州见见世面。
孙师伯,花果山的事包在弟子身上。
到了花果山,弟子就说孙师伯托我来看猴子猴孙。
顺便帮你看看有没有妖怪偷你山上的桃子。”
孙悟空听了哈哈大笑,拍了拍白墨的肩膀:
“行!
俺老孙就喜欢你这种懂事的后辈。
到了花果山你跟巡山的通臂猿猴说一声。
就说俺老孙让你去的,他们自然招待你。
山后的那片桃林是俺老孙亲手种的。
凡人吃了延寿百年,修士吃了涨三百年道行。
到时候你隨便摘,別把树薅光就行。”
就在二人说话的间隙,猪刚鬣已经走到了洞口。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白墨一眼。
那双猪眼里装著的东西很复杂。
像是有话要说,又觉得不必说;
像是想再叮嘱几句,又觉得刚才已经叮嘱够了。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再说什么保重不保重的话,便转身走出了山洞。
白墨望著师父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三个月前他还蹲在这洞里啃羊腿听师父吹牛。
三个月后这洞里就剩他一个人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著师父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孙悟空拎著金箍棒跟在后面,走到洞口时侧头对白墨挤了挤眼睛:
“別不捨得。
等俺老孙取完经,带你师父回花果山喝酒。
到时候你也来。”
说完,两道身影腾空而起,朝高老庄方向飞去。
云栈洞忽然安静了下来。
石桌上还摆著残羹冷炙。
孙悟空的酒杯里还剩半杯残酒,猪刚鬣坐过的青石上还留著余温。
白墨一个人坐在石榻上,愣愣地看著石桌上的酒杯。
总觉得师父还在对面坐著,隨时会冒出一句“劣徒给为师倒酒”。
他就这么坐了约莫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他忽然从石榻上弹起来,衝出云栈洞。
脚下腾起云雾,朝高老庄的方向飞去。
他在离高老庄还有百里的时候停了下来。
立在九天之上,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渐渐暗下来的天幕。
但阴阳神雷瞳加持之下,百里之外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
高老庄的正堂里灯火通明。
高老太爷一改往日愁眉不展的模样。
此时的他红光满面地站在堂前,正指挥家丁张灯结彩。
高夫人站在他旁边,眼睛虽然还有些红肿,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满院的红绸和金纸像过年一样热闹。
家丁们进进出出,抬著成坛的酒水和各色供品。
正堂中央站著一个身穿锦斕袈裟的和尚。
面容白净端庄,手持九环锡杖,正是唐僧。
此时的孙悟空正站在唐僧的旁边,正和唐僧说著什么。
大概是在匯报降妖的经过。
而猪刚鬣跪在唐僧面前,低头合掌。
唐僧从供案上取过一把剃刀,將他头顶残留的鬃毛剃去。
那鬃毛本就稀疏,剃刀过处露出青白色的头皮。
而高老太爷在旁边捧著一盆清水,唐僧以杨柳枝蘸水,洒在猪刚鬣头顶。
“既入我门,当断尘缘。
从今以后,你法名悟能,號八戒。
与你师兄悟空,同保我去西天取经。”
猪刚鬣低头道:“弟子领命。”
白墨站在九天之上,看著这一幕,心中十分的不是滋味。
“师父啊师父!
你这拜了唐僧为师,以后我该如何称呼他啊!”
他忽然注意到正堂的角落里站著一个身影。
就见高翠兰穿著一身素净的淡青衣裙,站在人群最边缘。
丫鬟们离她有一段距离,像是刻意给她留出了空间。
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
她的目光越过正堂里所有的人和灯火,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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