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低头看著墙根下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她缩在墙根的角落里,脊背紧紧贴著冰冷的青砖。
像是要把自己都嵌进墙缝里去。
头髮结成綹子沾著草屑。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早已辨不出本来肤色,衣服破成布条。
两只手抱著膝盖,指甲缝里全是泥垢。
那双眼睛从蓬乱的头髮缝隙里望出来,又大又亮。
却没有一个四岁孩子该有的天真,只有一种被反覆摔打后磨出来的安静。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那些孩子。
三四岁的年纪,正是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时候。
爷爷奶奶追在屁股后面餵饭,爸爸妈妈抱著去游乐场。
生日蛋糕上插著彩色蜡烛,幼儿园回来嘰嘰喳喳讲今天学了什么新儿歌。
摔一跤全家都围上来哄,哭一声就有人心肝宝贝地叫。
那些孩子的眼睛里装的都是好奇和快乐。
因为知道天塌下来有大人顶著。
可眼前这个孩子,她的天已经塌了,却只剩她自己。
她安静地缩在那里,眼睛看著地面,像是在等什么。
他轻轻嘆了口气,走上前在那小乞丐面前蹲了下来。
“丫头,丫头。”
小乞丐浑身猛地一抖,肩膀本能地往上一缩。
手臂下意识地在面前挡了一下。
“別打我……別打我……我走就是了……”
那声音软软糯糯,说的话却让人心疼无比。
白墨心底嘆息一声。
“丫头不要怕,我不打你,也不赶你。”
“叔叔就是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过来看看你。”
小乞丐本已弓起了背,双手撑著地面准备站起来。
听到这句话她的动作停住了。
那双眼睛隔著髮丝打量著他。
过了片刻,她重新缩回墙根下,把脸轻轻搁在膝盖上,继续看地面:
“哦。”
白墨看著她这副模样,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我头一回到这阳安城,人生地不熟,路也不认得。”
“你知道哪里有吃饭的地方吗?”
“作为回报,叔叔请你吃东西。”
小丫头慢慢地抬起了头。
“真的吗?”
白墨看著她那双乾净的眼睛,笑了笑:
“叔叔自然不会骗人。”
“骗人的是小狗,你看叔叔像小狗吗?”
他伸出手,放在她面前。
他的手很乾净,白皙修长。
小丫头盯著他的手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小手瘦得像鸡爪子,手背冻得通红,指甲缝黑乎乎的,手腕上还有几道伤痕。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藏在了破布条的下面。
白墨把手往前一探,握住了那只还没来得及完全藏起来的小手。
那只手很小,骨头还有些硌手。
他站起身来,牵著她往前走。
与此同时,一道法力从他脚尖没入地面游进旁边的饭馆。
法力游到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脚下,轻轻缠上他的脚踝。
大汉刚转身往灶台走,脚下忽然一滑。
整个人重心瞬间失控,脸朝前直直地栽了下去,嘴巴直接磕在灶台边缘。
咔嚓一声,半截门牙嵌进了砖缝里。
饭馆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我的牙!”
白墨头也没回,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连收拾这种货色的兴趣都没有,太掉价。
摔个狗吃屎磕掉半颗门牙,差不多够他记住一阵子了。
刚走出两步,手里牵著的小丫头就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一看,就见小丫头指著前方不远处的那座朱漆木楼,小声说:
“叔叔,那家就是酒楼。”
白墨抬头一看——蜀味楼。
他苦笑著摇摇头。
“得,今日是註定吃不饱了。”
“不过这家店的食材虽然被他吃得差不多了,但凑出几个菜想来不难。”
“而且熟人好办事,换別家酒楼看见他带个小乞丐进去,难免要多费口舌。”
店小二正百无聊赖地靠在门框上剔指甲缝。
看见白墨走过来,整个人蹭地站直了。
他脸上堆满笑容,殷勤地迎了上去,弯著腰道:
“哎呦,公子您回来了!”
“小的方才还在跟掌柜说,像公子这样的人物不知下次何时才能再见。”
“这才一盏茶的功夫公子您就回来了!”
“小的这嘴怕是开过光!”
“不过公子,有件事小的得跟您如实稟报。”
“店里的食材確实剩得不多了,中午那几桌已经把小店今天备的肉菜用得七七八八。”
“公子若不嫌弃,还能给您凑两三个素菜出来。”
白墨摆手打断他:“没关係,做几个菜就够了。不用多。”
他低头看了一眼紧紧挨在他腿边的小丫头。
“我请这个丫头吃饭。”
店小二顺著他的目光低头看去。
这才注意到白墨身边那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乞丐。
他惊讶地张了张嘴,隨即脸上的笑容比方才真诚了十倍。
他弯下腰对著小丫头柔声道:
“哎呀,这不是丫头吗?你今天可算遇见贵人了!”
“公子您是不知道,这丫头命苦得很,还是个奶娃娃就被丟在了我们这条街上。”
“这年景大家都不宽裕,各家各户自己的娃都餵不饱,哪有人敢收留。”
“她就在这附近待著,也不肯走,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等她那个狠心的娘。”
“平时也就我们这条街上的人看她可怜,东家给一口西家给半碗。”
“她倒是不挑嘴,剩饭剩菜什么都吃。”
“有没有饿著全靠別人能不能想起她来。”
“唉——这天底下怎么就有这么狠心的爹娘,这么小的娃说丟就丟了。”
白墨静静地听完,低头看著小丫头。
她的脸被乱发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表情。
好像店小二说的是另一个人的事。
他的大拇指轻轻在她手背上抚了抚,对店小二道:
“带路吧,还是二楼那个靠窗的位置。”
“菜不用多,挑好的上几个。”
不多时白墨就又回到了二楼那扇熟悉的窗前。
桌上的碗碟早已撤得乾乾净净,桌面擦得鋥亮,还摆了一小瓶新换的野菊。
店小二殷勤地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温水。
特意给团团用了一只矮杯子。
团团刚要喝,店小二便弯下腰轻声提醒:
“慢点喝,有点烫。”
然后直起身对白墨道:
“公子稍等,饭菜一会儿就来。”
说完转身匆匆下楼。
店小二下了楼,在楼梯拐角迎面碰上掌柜。
掌柜眉头微蹙,一把拉住他:
“刚才我瞧见公子又回来了?”
“你可跟他说清楚了?”
“今日食材確確实实不够了,李师傅连蒸馒头的老面都用光了。”
“非是咱们不想做,实在是无米下锅。”
“若是怠慢了贵客反倒不美。”
店小二连忙压低声音解释:
“掌柜的您放心,不是公子自己要吃。”
“是公子心善,看到街角那个小丫头,觉得她可怜,带回来给她吃顿饱饭。”
“小的跟公子说清楚了,公子说只用做几个家常菜就行。”
掌柜怔了怔,鬆开手,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捻了捻鬍鬚,轻轻嘆了口气:
“倒是个善心的。”
“行了,你去跟李师傅说一声,饭菜清淡些,少放油,少放辣。”
“肉菜少做,煮个菜粥是正经,多放些菜叶。”
店小二一愣,眨巴著眼刚要问为啥,掌柜便瞪了他一眼。
“那丫头飢一顿饱一顿的,肠胃哪里受得住油腻?”
“你现在给她吃一肚皮红烧肉,不是帮她,是害她。”
“少放油,多放菜,荤菜只做一个肉末蒸蛋就够了。”
“鸡汤也別给了,换成米汤,养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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