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一小沿著街往前走。
不多时白墨就在街角找到了一家成衣铺。
门面不大,但收拾得颇为利落。
门口掛著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著“改衣、成衣、浆洗”。
柜檯后坐著一个身穿碎花布衣的中年妇人,正低头缝著一个盘扣。
白墨牵著团团走进来,妇人抬头便要招呼:
“这位——”
白墨直接甩出一枚银锭,落在针线笸箩旁边的桌面上。
银锭在木桌上滚了半圈,稳稳停在妇人眼前。
妇人先是一愣,低头看著那锭银子,眼睛瞪得溜圆。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白墨牵著的那个脏兮兮的小丫头身上,脸上浮起一层惊愕。
“给这小丫头做几身衣裳,里里外外都要。”
“顺便帮我把她洗个澡,再换身乾净衣裳先穿上。”
“剩下的做你赏钱。”
他低头看了团团一眼:“带她进去吧。我在这里等著。”
说著隨手拖了条长凳,就坐在了成衣铺门口。
小丫头有些紧张,一双眼睛不住地往白墨这边瞅,手指还勾著他的衣角不肯鬆开。
白墨蹲下身来,拍拍她的脑袋:
“別怕,叔叔就在门口。”
“这位婶婶是专门给小孩做漂亮衣服的。”
“你跟婶婶进去洗个澡换身乾净衣裳,等洗好了换好了,出来让叔叔看看。”
“叔叔一步也不走,就在这里等著。”
“你看,门口就这么宽,你一出来就能看见。”
团团这才鬆开了手,一步三回头地跟著妇人往后院去了。
白墨便坐在长凳上,背靠著门框,隨意地朝门外街上望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忽然他的目光被几个路过的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几个面色灰败的农夫。
从北边的城门方向走来,一个个眼窝凹陷,面色枯黄。
周身縈绕著一层灰黑色雾气。
那几个农夫垂头丧气,边走边低声交谈著什么。
”好浓的阴气啊!有意思“
白墨笑了笑,屈指一弹,几道神念印记悄然附著在那些农夫的衣角上。
待得空了过去瞧一眼。
然后便收回目光,继续靠在门框上候著团团。
那妇人的速度倒是快。
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团团便被她从后院里牵了出来。
白墨正靠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数街对面的瓦片。
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这一转头,他倒是微微怔了一下。
眼前的小丫头穿著新裁的鹅黄色小袄。
袖口和领口滚著素白细边,下身一条鸦青色的棉布裙子。
脚上穿著一双崭新的青布小鞋,鞋面上各绣了一朵小雏菊。
一头及肩的髮丝被仔细篦过。
那些纠结成綹的泥垢和草屑都已洗去,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
脸蛋上被冷风吹出来的两团浅红还没褪乾净。
衬得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愈发分明。
她还是她,那个瘦瘦小小的团团。
但此刻站在这成衣铺的青砖地上,靦腆地揪著衣角。
竟有了几分谁家掌上明珠的模样。
妇人站在团团身后,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满脸堆笑:
“公子您看,这小丫头底子多好。”
“刚洗的时候我还怕是面黄肌瘦的,结果洗出来一看,五官生得可周正了。”
“就是太瘦了些,养养指定好看。”
“这身衣裳是按公子说的尺寸挑的现成款,稍微收了收腰身,穿著可还合身?”
白墨满意地点了点头。
蹲下身来打量了一圈,伸手把团团领口的一小片褶皱抚平,笑道:
“不错。”
“这手艺利落,尺寸也合適。”
“掌柜的,照这个尺寸再来三套,换洗著穿。”
“里外都要,料子挑最暖和的。”
妇人大喜,眼角笑出了褶子,连声应道:
“好嘞好嘞!”
“公子稍等,我这就去挑料子。”
“库房里正好有几匹上好的细棉布。”
“本来是给县令家小姐留的,今日先给这小丫头裁上!”
“三套衣裳,里外俱全,保管天黑前做好!”
团团一听“三套”,小脸立刻皱了起来。
急急地拉了拉白墨的袖口,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叔叔,够了!”
“团团不要三套……这也太贵了。”
“一套就够了,这一套已经很好很好了,团团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裳。”
她低头摸了摸身上那件鹅黄小袄的料子,小声嘟囔。
“料子好软的,肯定很贵。”
白墨低头看著团团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哈哈一笑,蹲下身来捏了捏她的鼻子:
“放心吧丫头,你叔叔我別的没有,就是钱多。”
“区区三套衣裳还能把你叔叔穿穷了不成?”
“再说了,你是本公子的书童。”
“书童穿得破破烂烂的,出去人家还以为你家公子是个穷酸秀才呢。”
他凑近她耳边,神神秘秘地补了一句。
“实话告诉你,你叔叔我在山里挖了个藏宝洞。”
“里面金山银山堆得跟小山似的,花都花不完。”
“所以你就別替叔叔心疼了。”
团团瞪大了眼睛。
她不知道藏宝洞是什么,但“金山银山”四个字她听懂了。
那一定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东西。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不再劝了,只是那只小手把他的袖口攥得更紧了些。
等衣裳的间隙,白墨拉著团团坐在门口的长凳上。
他一只手隨意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悄悄按在团团后背,度了一丝太清仙气。
仙气入体便化作暖流在她小小的经脉中缓缓流淌。
他借著仙气的感应將她体內的情况探了个清楚。
这丫头的身体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
体质瘦弱是饿的,这倒好办,多吃几顿饱饭就能养回来。
但本源受损就不是吃饭能解决的了。
她的先天本源像是一盏破损的油灯。
灯油尚存,灯芯却已残破不堪。
应是从母胎中带来的亏虚,又被遗弃受寒,伤了根本。
若不修补,长大后必定体弱多病,而且难享常人之寿。
白墨不动声色,指尖仙气如春蚕吐丝,一缕一缕地渗入团团体內。
沿著她尚未完全闭合的先天经脉游走,將那些损伤一一修补。
太清仙气本就清正平和。
修补一个孩童的本源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只是需要多费些时日。
他又顺便以仙气在她体內构筑了一道极为隱蔽的护体禁制。
若有邪祟阴气近身,这道禁制自会触发。
寻常妖邪近不得她三尺之內。
团团只觉得后背暖烘烘的,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盏小小的太阳。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意不知不觉间消散了大半。
她的眼皮渐渐往下坠,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白墨肩膀上靠,连声音都带了几分睏倦:
“叔叔……你的手好暖。”
“团团从来都没这么暖和过。”
白墨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那只按在她背上的手始终没有移开,仙气依旧不紧不慢地渡送著。
他的指尖穿过鹅黄小袄的料子,触及她瘦削的脊背,能感觉到那些微微凸起的骨节。
太瘦了。
他暗自在心里给她列了个食谱。
明天开始,每顿多加一个鸡蛋,早晚各一碗牛乳。
三五月下来应该能追上一个正常孩子该有的肉量。
约莫一个时辰后妇人抱著三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从后院小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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