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还在一秒钟一秒钟的往下掉。
江临坐在床沿上,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立刻怀疑自己疯了。
作为一个学了两年理科的高三学生,他的第一反应是做变量控制实验。
这不是什么天赋异稟,纯粹是条件反射。
物理老师在课堂上重复了无数遍的那句控制变量法,记住了没有,已经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他先是闭上左眼,只睁开右眼。
数字还在。
位置也没有任何偏移。
无论他怎么转动右眼的眼球,那串数字始终钉在同一个相对位置上,跟著眼球的转动而同步移动,就像是被焊死在了视网膜上。
接著,他闭上右眼,睁开左眼。
同样的结果。
数字还是在那里,亮度不变,位置不变,连字体边缘那种微微发虚的质感都一模一样。
左右眼看到的画面完全一致,没有视差,没有重影。
“双眼成像一致,不是角膜或者晶状体的局部病变。”
如果是眼球本身的问题,比如角膜上沾了异物,或者晶状体某个位置出现了混浊,那么闭上单眼的时候,成像应该会有差异。
左眼和右眼的视角不同,病变位置不同,看到的异物位置也应该不同。
但现在,两只眼睛看到的倒计时在同一位置,同一亮度,同一清晰度。
这说明什么?
江临的手心开始出汗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一个更彻底的测试。
他把被子拉过来,整个人钻了进去,把头深深埋进枕头和被褥之间。
棉被很厚,是老妈上个月刚从柜子里翻出来的秋冬被,带著一股樟脑丸和阳光暴晒后混合的气味。
在绝对无光的环境下,视野应该是一片纯粹的黑暗,最多加上闭眼后视神经自发產生的那些杂乱无章的光噪点。
但那串半透明的字符依然在那里。
不紧不慢地倒数著。
江临从被子里钻出来,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不是外部光源折射,不是角膜或者晶状体病变导致的光学残留。”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本翻到眼睛与视觉章节的生物教材上。
教材封面卷了边,书页边缘被他用不同顏色的萤光笔划得密密麻麻。
视网膜,视神经,视觉中枢,大脑皮层枕叶……
这些名词在他脑子里排著队闪过。
光的传播需要介质,视觉的形成需要光子穿过角膜、房水、晶状体、玻璃体,最终投射到视网膜上,由感光细胞转化为电信號,再经视神经传入大脑。
这是一个完整的,可以被反覆验证的物理和生理过程。
但现在,有一个东西绕过了这整个过程。
“这东西绕过了我的眼球光学系统,直接作用在了视神经上,或者是大脑皮层视觉中枢的某个区域。”
直接往大脑里写入视觉信號的倒计时,完全违背了他所学过的任何物理学和生物学常识。
没有光子,没有视网膜感光,没有视神经传导。
或者说,它模擬了这一切,让他的大脑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
江临下意识地反手摸向自己的后脑勺。
手指穿过头髮,按在枕骨上方的头皮上,一点一点地摸索过去。
没有插管,没有金属接口,没有缝合过的伤口,甚至连一个稍微凸起或凹陷的异常触感都没有。
“江临,起了没?”
门外突然传来母亲的声音,隔著一道贴了隔音棉条的臥室门,音量被削弱了不少,但催促的意味一点没减。
紧接著是拖鞋踩在瓷砖地面上的啪嗒声,从主臥方向一路延伸到厨房,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声响,燃气灶点火时电子打火器发出的咔咔咔声。
江临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沿弹起来。
“起了,马上就出来。”
……
对於这一串倒计时。
第一天,江临试图说服自己这是压力太大导致的幻觉。
高三了,谁还没点幻觉呢。
他同桌孙明上个月还说自己在晚自习的时候听到了游戏里的击杀音效,结果发现是前面同学的手机没关静音。
也许他也是在某个瞬间看到了什么东西,然后大脑把它固化了,变成了一个挥之不去的残影。
但第二天,倒计时还在。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也是。
他开始在课堂上走神。
不是那种想想午饭吃什么的走神,而是一种更被动更不可控的注意力偏移。
那串倒计时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诅咒,无时无刻不在剥夺他的注意力。
课堂上,物理老师在黑板上画著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偏转轨跡,左手拿著木製大圆规,右手捏著粉笔,粉笔灰隨著他画弧的动作簌簌往下掉。
江临的眼睛盯著黑板,瞳孔却没有聚焦在那些白色的线条上。
他的焦点落在了黑板右上方的空气中,落在那个只有他能看到的数字上。
【22:14:05:33】
左手定则。
带电粒子在匀强磁场中做匀速圆周运动。
洛伦兹力提供向心力,qvb等於mv方除以r。
这些公式他背得滚瓜烂熟,写在草稿纸上的时候手腕都不用过脑子。
但当他的视线被那串数字拽走,当他的意识在洛伦兹力和倒计时之间来回撕扯了三四个回合之后,黑板上那道例题已经讲完了。
“好,这道题大家都懂了吧,下面我们来看一个变式。”
江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
上面只写了三行。
带电粒子进入磁场
半径公式 r=mv/qb
然后就没了。
他不知道那道例题的答案是多少,不知道老师的解题思路是什么,甚至不知道那道题问的是什么。
他瞒著所有人,自己偷偷去了一趟市二医院。
用平日里积赞的零花钱,掛了个神经內科的专家號,甚至还咬牙做了一个脑部ct。
结果一切正常。
医生看著他厚重的黑眼圈,语重心长地把他当成了一个因为高考压力过大而產生幻视的神经衰弱患者,给他开了两盒谷维素和安神补脑液。
医学宣布他很健康。
这个本该让人鬆一口气的结论,却让江临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如果这是病,那就有病因,有病灶,有治疗方案。
可以吃药,可以手术,可以做康復训练。
现代医学治不了的病当然很多,但至少有个说法,有个能掛上號的科室,有个能在病历本上写下来的诊断名称。
但如果这不是病呢?
那么那个正在一秒一秒逼近归零的数字,到底是什么?
计时归零的那一天,会发生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他的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白天上课的时候它卡在那里,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它卡在那里,半夜惊醒过来盯著天花板的时候它还卡在那里。
每当他试图思考这个问题,大脑就会像一台被输入了无解方程的计算器,在无数种可能性之间反覆跳转。
世界末日?
这个选项太过宏大,宏大到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恐惧。
人类文明的终结,地球的毁灭,宇宙的热寂。
这些东西放在新闻標题里很嚇人,但放到一个高三学生的日常里,反而因为过於遥远而失去了实感。
灵气復甦?
那是他初二的时候偷偷在课桌底下用手机看过的网络小说里才有的桥段。
但他身边没有出现任何异能觉醒的徵兆,同桌孙明还是解不出一道最简单的受力分析,班主任老刘的头髮还是一天比一天少,学校食堂的饭菜还是难吃得一如既往。
无论哪一种可能性,他都找不到证据,也找不到否定的理由。
恐惧就是这样一种东西。
当你知道敌人是谁,它在哪里,它什么时候会来,哪怕敌人再强大,你至少可以做好准备,可以选择迎战或逃跑。
但当敌人是一团没有形状的阴影,你不知道它是什么,它在哪里,它什么时候会出手,你的恐惧就没有出口。
它不会爆发,不会宣泄,只会像慢性中毒一样,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你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而且相比起恐惧本身,最要命的还是,这个倒计时太吸引注意力了。
人的大脑对动態物体的敏感度天生就高於静態物体。
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是在远古草原上用来发现潜行捕食者的生存机制。
视野边缘任何一点微小的移动都会触发注意力的自动捕获,让你在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前就已经把头转向了那个方向。
而江临的视野右上角,永远有一个东西在动。
“哎,老江。”
同桌孙明用胳膊肘用力捅了捅他。
孙明是个圆脸胖子,校服永远敞著穿,露出里面的卡通t恤。
他的成绩在班里稳居下游,属於那种也不是不学,就是学不进去的类型,对成绩的態度豁达得令人羡慕。
“你最近中邪啦?”孙明压低声音,嘴角往两边咧开,“发什么呆呢,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江临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嘴角。
乾的。
孙明笑出了声,被老刘的目光扫了一眼,赶紧收住。
他用课本挡住脸,从课桌底下递过来半包五毛钱的辣条,包装袋上印著一只戴墨镜的卡通鸡。
江临摇了摇头,孙明耸耸肩,撕开包装自己嚼了起来,满嘴红油。
“下节课可是灭绝师太的英语连堂。”孙明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辣条的辛辣气味从他嘴里飘出来,“你再这么神游太虚,小心她拿粉笔头爆你的头。她上周刚创了纪录,一节课扔了七个粉笔头,命中率百分之百。”
“没事。”江临捏了捏眉心,指腹用力按在眉骨上方,感觉到一阵酸胀。“就是昨晚没睡好。”
他说著,强行把视线从倒计时上撕扯下来,抬起头去看黑板。
可是没用。
它总是在后台运行著。
哪怕你刻意不去看它,大脑的某个部分也始终在监测著它的变化。
就像一台电脑的后台进程,你关不掉,卸载不了,它始终占用著一部分內存,让你运行任何程序都比別人卡顿一些。
隨后的半个月里,江临的状態一落千丈。
英语单词背了前面忘后面,数学卷子连最基础的题目都开始大面积翻车。
集合的包含关係搞反了,三角函数的周期算错了,向量的坐標运算漏了一个负號。
每次翻开答案对改的时候,红笔划下去的瞬间他都觉得自己不认识那个写答案的人。
十月中旬的一次周测。
周测成绩不公布排名。
放学后,校园里逐渐安静下来。
教室里的人都走空了,夕阳的余暉透过没关严实的窗户洒在课桌上,把江临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著手里那张满分一百五的卷子,只考了79分的数学试卷,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就算这个倒计时归零之后,真的有外星人开著飞船来炸地球,真的有灵气復甦,真的有世界末日,那也是全人类一起玩完。
七十亿人一起上路,黄泉路上有人作伴,谁也不比谁亏。
说不定到了那边还能组个班,继续听老刘讲椭圆的离心率。
可如果他在倒计时归零前,先把自己的成绩作没了?
如果倒计时归零那天什么都没发生,只是那个数字消失了,就像它出现时一样突然。
然后呢?
然后他还是要参加两百多天后的高考。
还是要拿著那张成绩单去面对他爸妈。
还是要填报志愿。
还是要过完这辈子。
他以后难道真的要拿著高中学歷,去电子厂的流水线上打一辈子螺丝吗?
江临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腔都有点发胀。
然后他猛地抬起双手,啪的一声,用力拍在自己的脸颊上。
火辣辣的疼,疼得他眼眶里泛起了一层生理性的水雾。
但也让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不是那种我想到办法了的清醒。
倒计时还在那里,他依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依然不知道十五天后会发生什么。
他没办法让那个数字消失,就像他没办法让自己的影子消失一样。
但他可以做一个选择。
是被这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倒计时拖垮,还是,管它去死。
“去你妈的倒计时,老子要考一本!”
从那天起,江临开始强迫自己无视右上角的倒计时。
不是不去看。
是看了也不让它在脑子里停留。
武器是他从无数次考试和刷题中磨出来的意志力,弹药是那些堆在课桌上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和老妈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的早饭。
一旦发现自己走神去看时间,就毫不犹豫地伸手,狠狠掐一把自己大腿內侧的软肉。
大腿內侧是全身皮肤最薄的区域之一,痛觉神经密集。
指甲嵌进去的那一瞬间,疼痛像一根针一样从皮肤表面直直扎进去,沿著神经通路一路窜上脊髓,在大脑皮层炸开一个清晰的信號。
这个信號足够强烈,强烈到可以短暂地盖过那个倒计时的存在。
代价是大腿上很快青一块紫一块。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
不是因为它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它不讲道理。
你不需要相信它,不需要理解它,甚至不需要喜欢它。
你只需要重复。一遍一遍地重复,日復一日地重复,重复到大脑的神经迴路发生物理性的改变,重复到某个行为从需要意志力驱动变成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当你硬生生把所有的专注力和生存的执念都砸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上时,哪怕眼前悬著一颗即將爆炸的原子弹,大脑也会启动自我保护机制,自动把那颗原子弹的倒计时判定为无需处理的无效信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照常上课,去食堂排队打饭,刷题,睡觉。
偶尔孙明在课间递过来半包五毛钱的辣条,他也能一边嚼著满嘴红油,一边在草稿纸上给孙明讲一道最基础的受力分析。
生活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
周围的人照旧忙忙碌碌,没有异能,没有系统,没有天降横財。
除了那个数字,越来越小。
11月4日。
天还没亮,江临就已经醒了。
一看时间,凌晨四点五十七分。
实在睡不著,他索性爬起来,取出一张数学卷子,做起来。
做著,做著,就忘了时间。
直至遇到一道数学大题。
这是一道数列大题,难度其实也就比基础题稍微拔高了那么一点点。
对於江临来说,属於想要稳住成绩就必须拿下的中档题。
草稿纸上写满递推公式,但他还是卡在了最后一步的裂项相消上。
脑子里像是有团浓稠的浆糊,怎么也找不到那个能顺利约分的项,理不清那根线。
“还是不行吗?”
江临有些懊恼。
就在他准备换个思路重算一遍时,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了右上角。
然后愣了一下。
【00:00:00:30】
三十天的倒计时,马上就要结束了。
江临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一种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他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哪怕他这半个月来装作再怎么不在意,把这玩意儿当成背景板,当这一刻真正降临时,未知的恐惧还是犹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00:00:00:02】
【00:00:00:01】
【00:00:00:00】
半透明的数字在归零的瞬间,江临感觉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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