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年

    那盏灯罩边缘微微烤焦的檯灯,正安静地立在书桌上,散发著他魂牵梦縈的暖光。
    “江临,起了没,洗脸刷牙,早饭马上好了。”
    老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他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一块在极低温环境里存放了太久的金属,被忽然放回常温,內部应力重新分布,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细微震动。
    他认识这个声音。
    他认识这个声音太久了。
    在废土上的前两年,每次夜里最冷的时候,他会在睡袋里把这个声音在脑子里播放一遍。不是刻意的,是自动的,像是大脑在极端环境下启动的某种保温机制,用记忆里最熟悉的声音给自己保暖。
    到了第五年,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她不在。
    到了第七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种思念磨平了,磨成了一种低烈度的、持续的、和废土的风一样永远在场但不再刺痛的东西。
    现在她就在门外,隔著一道贴了隔音棉条的臥室门,声音清清楚楚地穿进来,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江临发现自己的眼睛开始发酸。
    “起来了。“
    他开口,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但从喉咙里出来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因为他已经太久没有对著另一个人说话了。
    废土上他也说话,对著帐篷內壁讲楞次定律,对著土豆地自言自语,对著那块岩石上的苔蘚说你长得不错。
    但那些话没有听眾,声音出去之后被风撕碎,被荒原吞进去,没有任何迴响。
    现在他说了三个字,门外传来老妈拖鞋踩在瓷砖上的啪嗒声,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然后是燃气灶点火时电子打火器的咔咔咔声。
    有人回应了。
    不是用语言,是用动作,用声音,用她活著、在场、正在给他做早饭这个事实回应了他。
    江临站在臥室里,没有立刻动。
    他需要一点时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和回归之前一样,身体完好,没有任何废土留下的痕跡。
    那场开始侵蚀他肺部的病,被清零了。
    十年的翻地留下的手掌厚茧,被清零了。
    在废土上吃了十年粗粮和咸豆酱,轻了將近十斤的体重,被清零了。
    他现在站在臥室里,是一个十八岁的高三学生的身体,皮肤细腻,骨节没有磨出茧,肺部乾净。
    但里面装著的那个人,已经在另一个世界独自度过了十年。
    他抬起头,看向衣柜上的穿衣镜。
    镜子里的自己赤著身体,十八岁,高三,眼窝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头髮威武不能屈地翘著几缕。
    嗯,废土將近十年,他带过去的衣服全部磨得稀烂。
    他是光著身子穿回来的。
    江临对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手上没有红土,指甲缝里没有泥,手掌是光滑的。
    没有种田十年磨出的茧和疤痕。
    身体是十八岁的身体,不烧了,不累了,不痛了。
    肾臟完好,嘴唇不裂,眼睛不花。
    十八岁,真好!
    那张脸他认识,但认识的方式变了。
    以前他对著这张脸,感觉到的是疲惫、焦虑,是年级排名太低压下来的那种喘不过气。
    现在他对著这张脸,感觉到的是一种奇异的疏离,像是透过一层玻璃在看一个他很了解但很久没见的人。
    这张脸在现实中从来没有变老过,因为每次回归都被重置,但镜子后面那个人,已经在另一条时间线上走过了十年的风吹日晒,走过了四千多个日出日落,走过了无数个在石头小屋里对著一盏露营灯做题的夜晚。
    他伸手碰了一下镜子里自己的脸。
    玻璃是凉的。
    他穿上乾净暖和的衣服,走出臥室。
    “昨晚又熬夜了?眼睛红成那样。”
    江临站在厨房门口,看著老妈的背影。
    她胖了一点,围裙系带勒进腰里。
    头髮比记忆中白得多一些。
    並不是在他离开这一分钟里,一下子变白的。
    而是他离开前没有认真看过她的头髮。
    “妈。”
    “嗯?”
    他张了张嘴。
    想说很多。
    十年攒下来的话,在废土上对著风说过,对著土豆说过,对著孙明的幻影说过。
    现在人就在面前了。
    “没事,就是感觉好饿好饿。”
    老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然后转回去继续盛粥。
    “饿了就赶紧洗脸刷牙去,粥马上好。”
    江临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著老妈盛粥的动作。
    粥从锅里舀起来,落进碗里,热气蒸腾。
    白雾一样的热气,十年没见过了。
    老爸从客厅走过来,手里端著茶杯,看了他一眼。
    “江临,眼睛怎么这么红,没睡好?”
    江临转过头,看著老爸。
    老爸的肩膀似乎没那么宽了。
    明明小时候感觉像是一座山,什么都能挡住。
    “爸。”
    “嗯。”
    “没事,就是睡得晚了一点。”
    江临在卫生间门口站了三秒。
    门框的木皮翘起了一小块,边角被磨得发亮。
    十年前他每天从这道门进进出出,从来没有注意过那块翘起的木皮。
    现在他看见了。
    每一道纹理,每一处磨损,每一点经年累月积下来的污渍,全部清清楚楚地涌进眼睛里。
    像是有人把世界的解析度调高了一倍。
    从卫生间洗漱出来,在餐桌前坐下。
    粥盛好了。
    白瓷碗,碗沿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边缘往里延伸了大概两厘米。
    十年前就有这道裂纹吗?
    他不记得了。
    瓷碗,木筷,咸菜碟,老妈围裙上的油渍,老爸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梗。
    每一件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每一件东西都比他记忆中的更旧,更小,更具体。
    他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粥。
    米粒在嘴里化开,淀粉的微甜从舌根往外扩散。
    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到米粒完全散掉才咽下去。
    废土上他习惯了这样吃东西。
    嚼到不能再嚼,让食物在口腔里停留儘可能久。
    不是品味,是节省。
    “今天怎么吃这么慢,平时跟赶命似的?”
    “因为好吃。”
    江临抬起头。
    老妈的脸,圆了一些,眼角的纹路比他记忆中深。
    江临把碗端起来,挡住脸。
    粥的热气扑在眼睛上,视线模糊了。
    他夹了一筷子咸菜,和粥一起扒进嘴里。
    咸味在舌尖炸开。
    十年没吃过咸菜了。
    废土上只有盐,从现实世界带过去的食用盐,第一年还剩小半瓶,后来用完了。
    从那以后,他的食物里没有咸味。
    土豆是淡的,黄豆是淡的,南瓜是淡的,苔蘚是苦的。
    咸味是一种他忘记了又没完全忘记的味道。
    现在它回来了,从舌面上轰地一下炸开,沿著神经一路窜上去,在大脑皮层炸成一片白光。
    “江临,速度点,別迟到了。”老妈催了一声。
    江临立即反应过来,自己有点沉迷眼前的安逸与美好了。
    书包在门后掛著,鼓鼓囊囊的,里面塞著昨天放学时带回来的课本和试卷。
    他把书包拿下来,掂了掂。
    轻的。
    十年前他觉得书包很重,每天背著它爬五楼,肩膀被带子勒出红印。
    现在它轻得像空的。
    不是因为力气变大了。
    是因为他习惯了更重的东西。
    他把书包背上,打开臥室门,老妈站在玄关,手里拿著他的保温杯。
    將灌满开水的保温杯装进书包,他做到玄关凳上换鞋。
    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脚伸进去的时候鞋垫是软的。
    废土上他穿的是板鞋,后来板鞋磨穿磨烂了,用尼龙绳把鞋底和鞋面绑在一起继续穿。
    再后来烂得实在穿不了,他就赤脚。
    赤脚踩在红土上,土是凉的,硬的,偶尔有碎石硌进脚底。
    一年后,脚底的茧厚到感觉不到碎石了。
    现在那些茧都没了。
    脚是十八岁的脚,软的,嫩的,踩在运动鞋里,像被两只手捧著。
    “走了。”
    江临拉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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