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睁开眼。
暖黄色的檯灯光落在桌面上。
桌面中央放著一张被反覆折过的a4纸。
纸页上方是一行字,物理学专业本科培养计划。
下面,是他出发前一晚亲手抄下来的课程顺序。
这些字在檯灯下安静地躺著,墨跡清楚,纸张洁白,边缘平整,没有被酸雨潮气咬出毛边,也没有被风沙磨成灰褐色。
纸页旁边,压著一本《高等数学》上册。
书籤夹在第一章。
函数与极限。
江临看著这些东西,精神有些恍惚。
出发前,培养计划上的课程只是一个个名字,像一座座大山排在那里。
他那时候单知道大学物理很难,知道北大物理学院的培养计划不是给普通高中生隨便照著啃的东西,知道自己资质迟钝,可能会学得很慢。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真正被它们压过四十年,是另一回事。
一瞬间,江临心生唏嘘之感。
如果没有进过废土,十八岁的江临今天清晨醒来,会做什么来著?
先揉揉眼睛,看一眼闹钟,想想今天是不是还要走亲戚,或者乾脆趁著难得的春节赖一会儿床,睡个懒觉?
没发生过的事情,自然是无从知道的。
倒是废土第四十年的江临,醒来以后会第一时间摸一摸胸口那阵低沉的闷痛有没有加重,再慢慢活动四肢,等关节里那股僵硬散开。
不过他现在又回来了。
江临的视线落到桌角的闹钟上。
大年初二。
清晨六点零一分。
现实又是只过去了一分钟。
而他在那一分钟里,活完了四十年。
视野右上角,那串熟悉的半透明数字已经重新亮起。
【29:23:58:43】
【29:23:58:42】
【29:23:58:41】
还是一轮三十天倒计时。
这一轮,我应该带什么进去?
咦,似乎没必要著急。
还有二十多天呢。
江临一边想,一边习惯性活动身体。
轻盈,灵活,有使不完的力气。
既没有睡意,也不想学习。
只想到处走走。
於是他开门出去。
客厅里亮著灯,静悄悄的。
大年初二,父亲难得没有排班,母亲也可以睡个懒觉。
前三次回归,现实总是很快把他接住。
母亲的声音,厨房的水声,早餐的香味,城市的烟火气,总能把他从废土阴影里拽回人间。
可这一次,没有人知道他回来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清晨六点零一分,有一个五十八岁的灵魂,正在適应新生。
茶几上摆著昨晚没收拾完的瓜子壳、糖纸和几个砂糖橘。
沙发扶手上搭著父亲的外套,电视遥控器歪在坐垫边。
父母房间的门关著,这个家还在睡。
现实世界还没有开始今天。
在废土世界,每一个清晨都需要他亲手启动。
点火,检查水,查看农田,整理工具,確认今天的学习目標。
如果他不动,那个世界只会继续冷下去、乱下去、坏下去。
可在现实里,就算他不做任何事,城市也会自己醒来。
整个巨大的社会系统,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按照自己的惯性运转。
江临走到茶几前,拿起一个砂糖橘。
橘皮柔软,带著一点凉意。
剥开外皮,清甜的气味一下子冒出来。
大脑几乎立刻开始计算。
水分,糖分,维生素。
一棵柑橘树需要的土壤,光照,灌溉,运输,保鲜,市场流通。
这样一个小小的水果,如果出现在废土,意味著多么奢侈的生態稳定性。
橘子剥开,他把那一瓣橘肉放进嘴里。
甜进了心田。
七点二十左右,父母房间里终於传来一点动静。
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门把手转动。
母亲张秀芬披著那件暗红色旧棉袄走出来,头髮没有梳,额前几缕压得有些乱。
她一眼看见坐在客厅里的江临,愣了一下。
“怎么起这么早?”
她声音还有刚醒的沙哑,带著一点惊讶,又带著很自然的心疼。
“我还想著不叫你,让你多睡会儿呢,大过年的,也不知道歇歇。”
江临抬头看著母亲。
母亲左边鬢角有几根白髮。
与四十年前一样,还是那几根。
没有更多,也没有更少。
这很好。
张秀芬见他坐在那里不说话,皱了皱眉。
“怎么了,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江临喉咙动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喊一声妈。
不是平时那种隨口的妈。
而是隔了四十年以后,確认她还在这里的那一声。
可这声喊如果出口,就太重了。
於是他只是低下头,把手里的橘子皮放到茶几边缘,声音儘量放得自然。
“睡醒了。”
张秀芬看了他两眼,没看出什么,只当他还是那个一模之后压力没有完全卸下来的高三生。
“饿了吧,早餐想吃什么?”
“能吃饱的就好。”
“家里什么东西吃不饱?”
“嗯。”
江临点点头。
在母亲进厨房忙碌的时候,父亲也醒了。
他从臥室里出来倒水,经过沙发时,习惯性扶了一下腰。
如果是以前的江临,根本不会注意。
可现在他看见了。
看见父亲的右手落在腰后的角度,看见他膝盖微微弯了一下。
江临差点开口,让他別老是夜班后硬撑。
话到嘴边,化作简单的一个“爸”字。
因为在父亲眼里,他只是一个刚考了全市第一,春节可以睡懒觉的高三学生。
他没有资格用一个五十八岁男人的口气,去叮嘱自己的父亲。
江建国憨厚地笑了一下。
“起这么早啊,今天要去外婆家吗?”
“好。”
早饭不是平日里的稀饭咸菜。
大年初二,家里还剩著年菜。
张秀芬把昨晚那锅排骨藕汤重新热开,汤麵上浮起一点油花,粉藕已经燉得软烂,筷子轻轻一夹就散。
她又往锅里下了一把掛麵,另起小锅煎了两块糍粑。
餐桌上还摆著几片热过的鱼糕,两只肉圆,和昨晚没吃完的藕夹。
这些东西在江临离开前,只是过年的早饭。
可现在,他看著那碗藕汤麵,先闻到的不是香味。
是水,是盐,是油脂,是淀粉,是蛋白质,是一个稳定社会才能轻易端上桌的热量。
“多吃点,你现在脑子用得多。”
张秀芬把碗推到他面前。
江临低头。
热气扑到脸上。
排骨藕汤的香味很实在,带著江城人家过年的厚重,带著藕燉到粉烂后的甜,带著排骨油脂浮在汤麵的温热,带著厨房里重新开火后才有的烟火气。
他喝了一口汤。
暖到心窝子。
藕粉糯,掛麵吸了汤,鱼糕边缘还有一点重新蒸热后的弹性。
这些味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普通到这个家里没有任何人会为一碗热汤、一把掛麵、两块糍粑停下筷子。
可江临在废土第十一年的旱季,为这样一碗汤里的水,曾经从几百米外的岩隙里一桶一桶往回提。
张秀芬看他吃得慢,还以为他没胃口。
“好吃,所以吃慢点。”
江临默默把藕汤麵吃完,连碗底一点碎藕和葱花都没有剩。
张秀芬看著空碗,倒是有点高兴。
问他还要不要多吃点。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好。”正在吃藕的父亲含糊地附和了一句。
不会长了。
江临摇摇头表示够了,习惯性拿起碗去洗,张秀芬本能地要拦。
“放那儿,等你爸吃好了一起洗。”
江临的手停在半空。
在废土,他独自生活四十年。
可在这个家里,母亲只会把他当成孩子。
江临没有坚持,把碗放下。
“那我回屋看会儿书。”
张秀芬瞪他一眼。
“刚说让你歇歇,又看书。”
江临有点僵硬地笑了一下。
“那我出去走走。”
“天寒地冻的,待家里多睡一会都好。”母亲嘀咕。
“睡不著,隨便溜达溜达。”
“不要僂著腰,跟个老头子似的。”
母亲在他出门前,往他腰背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江临愣了一下。
然后把那条在废土里佝僂了十多年的腰椎,慢慢挺直。
张秀芬没多想。
她只是把他当成又因为刷题太久,坐姿不好的高三学生,顺手从衣架上扯下一条围巾。
“江城这鬼天气,风就会从领子里一钻,不戴围巾,回来又得喊头疼。”
絮絮叨叨时,已经踮起脚来帮他把围巾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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