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废土上,是最不值钱的消耗品。
当风暴第一百二十次捲起暗红色的沙尘,將石屋外的南瓜藤吹得枯黄折断时,第五次废土之行,进入了第十个秋天。
石屋南墙往外扩了六米,多出一整间加工间。
墙是江临用废土红泥掺碎石子和干透的苔蘚纤维一寸寸拍实砌出来的,没烧过,没水泥,强度全靠蛮横的厚度往上堆。
下宽上窄的重力坝结构,墙根厚度接近七十公分,到了墙顶收成四十。
下宽上窄,墙根厚七十公分,墙顶收成四十。
屋顶用废钢筋搭了三角桁架,铺上双层pe薄膜夹乾苔蘚做保温层,最外面再压一层泥沙石。
採光靠朝南屋面嵌著的两块半透明聚碳酸酯板。
角度是他自己定的。
第四次废土之行时,他曾用一根笔直的螺纹钢插在地上,拿著捲尺和木炭,记录正午最短的影子,反反覆覆测了许多天。
第五次进来以后,又拿著冬至前后的日影记录重新做过修正。
教材上太阳高度角的公式很乾净。
加工间里,那个台钳,钳口用了十年,还剩大半层硬面。
主轴丝槓他每半年雷打不动地拆一次。用珍贵的柴油仔细洗掉里面混著铁屑和风沙的旧油脂,拿著钢丝刷顺著螺纹一圈圈地剔,然后再重新打上厚厚的黄油。
锤子、鏨子、样冲、划针、钢锯架、大大小小的銼刀……
全部整整齐齐地掛在工作檯上方的木条上。
每一件工具掛上去之后,他都在木条对应位置用刻刀深深刻画了轮廓线。
这样,任何一把銼刀没归位,哪怕只是一根最小的什锦銼,他扫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种强迫症般的秩序感,是他抵抗废土漫长虚无的锚点之一。
十年下来,江临的双手已经不是刚刚进来时的样子了。
左手虎口內侧有一道不长的弧形老疤。
那是第三年夏天用平鏨凿一截铸铁管时,锤子偏了,锋利的鏨尾直接划过手套,在虎口上拉开一条口子。
他没有破伤风针,只能用碘伏反覆冲洗,再用加压包扎。
伤口癒合之后,皮肉翻卷著长在一起,留下了这道疤。
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层黄褐色的厚茧。
銼削的时候右手握住銼柄往前推,力道从肩膀传到大臂再到手腕,最后全部压在拇指根部。
头两年他经常把右手虎口磨红磨肿,后来茧子长硬了就不疼了,反倒成了握銼时的一层天然减震垫。
中指第二指节弯下去的时候能摸到一小块硬结,那是扶锯、压料、夹小件夹出来的。
尤其是干锯活的时候,左手扶著锯条起锯,食指和中指捏紧锯条侧面,时间长了指节被锯条背的刃边反覆摩擦,皮硬得像砂纸。
陆知行有在科普视频里不经意地提过一句,一个用钳工手艺干了十年活的人,看虎口就能看出来。
陆老师大概没想过,自己隨口说的一句话,被一个年轻人用十年的时间,一锯一銼地拿来检验。
与这双粗糙的手相匹配的,是工作檯下那几个木箱里,十年间被他像標本一样编號归档的各种练习件。
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从第三年起保存至今的典型失败件。
第一件,一个断面歪斜达两毫米的锯切件,端面被銼刀补过,但怎么补都是斜的。
端面被他用大板銼疯狂补救过,銼痕交错,但怎么补都是斜的。
后来他想明白了,问题根本不在后面的銼削,而在最开始的划线和起锯。
第一锯歪了,后面用再多力气都是在偏离的轨道上狂奔。
第二件是一块被丝锥毁掉的铝板。
m5的螺纹,攻到一半,丝锥卡死在孔里。
强行退丝的时候,牙形烂在了第四牙附近,变成了一堆糊在一起的金属泥。
第三件,是一根手工修圆失败的尼龙棒。
早年为了练习圆柱外形修整,用銼刀和砂布一点点找圆,结果表面坑坑洼洼,截面偏心,完全不能作为滑动件。
当然,不止有失败品,也有成功的。
第八年,他用一块硬铝板边角,做成了第一副能在同一把台虎钳上反覆拆装的备用钳口板。
两个m6內六角沉头螺栓孔,孔距20毫米,中心线对称度用卡尺反覆验证。
最后装上去拧紧螺栓的那一刻,两片钳口的咬合线笔直一条,迎著正午的光看过去,严丝合缝。
这盒子里只有五件东西。
打磨过的直角靠尺,自製的v型垫铁,一副备用钳口,一根经过反覆校直的圆钢基准棒,还有一块用於划重复角度的简易斜度样板。
全都装在旧毛巾做成的內衬盒里,每个格子里垫了防潮纸。
此时,江临站在工作檯前,手里拿著所剩不多的q235低碳钢。
十年的光阴,並没有让这具十八岁的躯壳產生生理上的多少衰老,但他的气质,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以前他初握銼刀,像个做题的学生,眼睛只会盯著刻度,浑身紧绷得像一块干木头。
现在,他穿著打满补丁的破旧棉衣,双脚自然地错开半步,重心稳稳地沉在腰胯之间。
右手握著一把已经换了三次木柄的中齿平銼。
不用刻意调整呼吸,也没有盯著手腕看。
只是眯起眼睛,扫了一眼钢料表面那层极浅的蓝黑色划线墨水,然后手臂发力,平稳地推了出去。
发出金属纤维被成排切断的撕裂声。
銼刀在他的手里,就像是从肩膀上长出来的延伸器官。
推到三分之二行程,肩膀的肌肉自然收紧,手腕犹如液压悬掛般稳稳锁住角度,两端下压的力道在行程里自然平滑地完成转换,没有丝毫的点头或蹺蹺板效应。
十分钟后,江临停下手。
鼓起腮帮子吹掉表面那层细腻的铁屑,拿起刀口角尺,迎著南面窗户透进来的侧光,往钢板上轻轻一靠。
侧光下只剩一线极细的暗晕,细到已经不能再凭肉眼判断它究竟是一条真实的物理缝隙,还是刀口的倒角、光源的衍射和视角共同製造出的光学假象。
江临甚至没有去拿游標卡尺覆核,他只凭大拇指指腹在边缘轻轻一搓,感受那微微有些发涩的阻力。
“按现在这套检测办法,又卡在了一丝附近。”
他嘆了口气,把这块堪称完美的练习件扔进周转箱。
內心好波澜。
三年前,当他第一次把误差压进0.01毫米,也即一丝的时候,他兴奋得半夜睡不著觉,在日誌里写下一大段慷慨激昂的总结。
但现在,这一丝的精度,就像是一道嘆息之墙,把他牢牢锁在了这个层级。
整整三年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无论他怎么调整站姿,怎么放慢銼削速度,怎么精细地控制下压力,他再也没能往前哪怕突进一微米。
江临走到石桌前,灌了一大口苦涩的南瓜藤水,点开手机上的教材。
大三的核心专业课,《固体物理》。
他其实早就该学这门课了。
前几年,他在量子力学和弹性力学的泥潭里打滚,直到去年,他才正式翻开《固体物理》的第一页。
也是在翻开那一页之后,他才终於明白锁死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以前他以为,銼不平,是手的问题。
是肌肉记忆还不够稳,是心还不够静。
但固体物理那满是微积分的晶格方程告诉他,不是你的手不行,是这块铁不答应。
江临低头看著自己手上的老茧,又看著那些练习件。
他带来的这些q235钢,是工业上最常见的低碳钢。
在宏观上,它是一块铁。
但在微观的晶格世界里,它根本不是单一乾净的铁块。
它是铁素体,夹杂著少量珠光体,还有冶炼时留下的杂质。
当銼刀的齿尖,带著几公斤的下压力压进这块低碳钢表面时,最后那零点几微米的余量,绝对不会像粉笔或乾脆麵一样清脆地断开。
低碳钢有著良好的塑性,那些金属晶格会在外力下发生滑移。
金属原子会被挤压撕裂,向两侧抹开,留下肉眼看不见,但物理上真实存在的微观毛边和局部硬化的高点。
“不管我的手练得有多稳,这块软钢都会在最后几微米的时候起毛边,发涩,回弹。”
江临在网格本上画了一个刃型位错增殖的示意图。
在他现在这套工具链里,q235已经不再是合適的突破对象。
不是世界上没人能把低碳钢修得更好,而是他用銼刀、角尺、塞尺和这张石屋工作檯,继续往下磨,收益已经被材料塑性、毛边、回弹和检测极限吞掉了。
除了材料,还有一道限制来自另一门课程——《物理光学》。
江临转过头,看向静静躺在垫布上的那把刀口角尺。
他一直用看光缝的方法来检验平面。
光漏不过来,他就认为是平的。
这是一种源自直觉的朴素信仰。
但他现在学了波动光学,波动光学残忍地剥夺了他的这种信仰,告诉他,光不是无限细的直线,光是波。
人眼的感光极限,光源的尺寸,刀口本身的微观状態,金属表面的反光率,这些变量都在暗中参与著你的判断。
他曾算过一笔帐。
可见光中,绿光的波长大约在几百纳米。
当刀口和钢板之间的缝隙小到几微米时,光波就已经无法保持直线传播了,它会发生衍射,像水波绕过礁石一样绕过刀口,导致进入人眼的光线变得模糊不清。
再加上人类视网膜感光细胞的物理尺寸限制,哪怕他在最完美的正午侧光下,肉眼能分辨的最微小光缝,极限也就是在0.005毫米左右。
“我瞎了。”
江临看著跟了自己十年的角尺,仿佛在看一个背叛的战友。
“角尺加肉眼,想要继续把误差往几微米以下压,不能再只靠看光缝。我需要平晶,需要干涉条纹。”
“但我手里除了这堆破铁,什么都没有。没有平晶,没有单色光源,没有隔震台。”
材料不答应,尺子看不见。
这就是第十年的秋天,江临面临的局限。
他的理论知识已经摸到了固体物理和计算物理的门槛,他的手已经练成了普通钳工十几年才能练出的肌肉记忆。
但在真正的现代工程微观世界门外,他被物理定律无情地剥夺了入场券。
“呼……”
江临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闭上眼睛,感受著墙壁传来的寒意。
想要在没有任何现代精密工具机的废土上,凭空创造出一个微米级的绝对平面,工业史上只有一条路。
一条极其古老,极其耗时,却又无比神圣的溯源之路。
刮研,以及三板互研法。
不用銼刀的齿去切削,而是用锋利无比的刮刀,去刮掉表面。
不用角尺去看,而是用红丹粉做显示剂,用三块互相对研的平面去印。
每次只刮掉那几个沾上红丹粉,凸起的零点几微米的高点。
三块板子a研b,b研c,c研a,用成千上万次的互相纠错,用最愚公移山的笨办法,把误差一点点逼入微米的深渊。
现代工具机的母机精度,最初就是这么一点点刮出来的。
这条路,江临在脑子里已经推演了无数遍。
但他一直没有落下第一刀。
因为缺最关键的一样东西。
刮研这种工艺,对材料有著极其苛刻的要求。
q235软钢不是绝对不能刮,但它又黏又软,不適合作为三板互研的基准平板材料。
如果你用它做基准板,还没等你把三块板刮平,它自己內部的应力就会让它悄悄变形。
刮研板,必须要求材料內部含有大量的片状石墨。
石墨在这里起到了两个至关重要的作用。
第一,它是天然的固体润滑剂。
第二,它割裂了金属基体的连续性,让刮刀切下去的时候,铁屑能像酥脆的饼乾一样清脆断裂,绝对不会起黏糊糊的毛边。
而且,这块材料必须经歷了漫长岁月的风吹日晒。
用工业术语来说,叫自然时效。
只有经过几年乃至於几十年的冷热交替,材料內部在铸造时產生的残余应力才会释放得乾乾净净。
应力释放得越充分,刮研出来的平面就越稳定,不会在过几个月后莫名其妙地发生翘曲。
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只有一种东西。
经过自然时效考验的灰铸铁。
……
夜间气温已经掉到了六度以下。
石屋內炉火烧著一小截捡来的废木头,橘红色的火光透过炉门缝隙跳跃著,把墙面映成温馨的暖红色。
江临坐在石桌前,面前摊著三样东西。
左边是发黄的物资帐本。
土豆田连续第九年保持稳定產出,通过和黄豆的轮作体系,土壤肥力维持得不错。
南瓜长得太疯,根本吃不完,大部分被他砍碎了拿去堆肥。
后院那套利用废过滤芯和苔蘚搭建的净水系统运行良好。
屋顶那几块100w的太阳能板,经歷了废土十年的风沙打磨和紫外线暴晒,表面已经严重老化,光电转换效率直线下降。
受长期深度充放电循环的影响,1號电池组的实际容量,大约只剩初始状態的30%。
2號组好一点,但也只有35%。
虽然还有3號和4號电池组作为战略备份,但眼下才仅仅是第十年。
而他当初给自己定下的计划,是熬过四个十年。
才十年,低压电力系统就已经疲態尽显。
他不得不有长远之忧。
……
帐本的右边,是他的物理笔记。
物理专业课的进度,怎么说呢?
量子力学还在来回拉锯,反反覆覆,陆陆续续的啃。
他用格里菲斯的《量子力学概论》打了底,接著死磕樱井纯的《现代量子力学》,中间看不懂的地方再去翻科恩-塔诺季的第一卷补充。
从波函数公设一路推到自旋,角动量耦合,定態微扰,含时微扰和散射理论的最初几章。
每推完一章公式,他就逼著自己做题。
樱井的课后习题是出了名的难,很多时候根本没有標准答案。
他经常为了一道矩阵元计算题卡上两三天,熬到头皮发麻。
到第九年冬天,他基本可以不看书,凭记忆独立写出氢原子的能量本徵值推导过程。
可以用变分法去估算氦原子的基態能,对著一个给定基底下的低维希尔伯特空间算符,能熟练写出矩阵表示。
真正让他到现在还在反覆补课的,是理论力学高级部分,以及他试图通向广义相对论时撞上的那堵数学墙。
非惯性系和刚体运动学,他早年做风力提水装置时被逼著硬啃过来,拉格朗日力学和哈密顿力学也基本走通了。
但从最小作用量原理推导到诺特定理那一段,对称性和守恆量之间那美妙而抽象的几何关係,相空间里的正则变换,哈密顿-雅可比方程,他总觉得中间隔著一层磨砂玻璃。
那层玻璃不是他看不懂字母,而是他缺乏几何语言的底层支撑。
他不知道什么是流形,不会微分几何。
曾经满怀信心地拿著一本阿诺尔德的《经典力学的数学方法》翻开看了几章,然后被里面劈头盖脸的外微分和流形上的向量场打得落花流水,狼狈地退了回来。
他痛苦地意识到,自己缺的不再是多做几道物理题或者多读一本物理书,而是一个完整的现代数学前置框架。
微分流形与黎曼几何。
不得不停下物理的进度,像个苦行僧一样去补数学。
微分几何引论,拓扑学初步,群论入门。
啃得极慢,极其痛苦。
因为太抽象了,没有任何现实的直观可以用来辅助理解。
没有转动的陀螺,没有弯曲的光线,没有滑轮组让他亲眼看见。
只有纸面上的符號推演。
他在日誌本里写:“我目前的数学,走到李群和纤维丛这里就被绊住了。这不是高数没学好的问题,这是大脑里还没有建立起高维抽象几何的直觉。物理往上走,需要的语言越来越深,而我,还被按在地球的泥浆里。”
材料力学的標准题,他现在拿过来就能解。
因为它的题目很朴素,很贴近他手里的活儿。
一根钢杆为什么受力会弯,一个钻好的孔边为什么最容易產生裂纹,一块薄钢片折成90度角之后,为什么抗弯强度会呈指数级上升?
补强片加在这里,到底是在加强结构,还是把应力赶到了另一个更薄弱的连接处?
这些问题,他已经能用材料力学给出第一层面的工程答案。
但弹性力学卡在真实边界条件与旧结构样本的断层里。
因为它不满足於把构件简化成一根梁,一根杆。
开始追问物体內部任意一个点上的应力状態。
应力张量,应变张量,本构关係……
书上的图永远画得那么乾净。
一块无限大薄板,中间挖一个完美的圆孔,两端施加均匀的单向拉伸载荷。
然后通过一系列优雅的偏微分方程,得出一个完美的孔边应力集中係数。
这个结论很好,也很完美,但也极其危险。
因为江临手里的旧补强片从来都不是什么无限大薄板。
……
中间的手写板上,是他昨晚误闯进去的一段推导。
不是培养计划里的正式任务,而是他从诺特定理和电磁场规范自由度一路追过去,追到某个规范场模型的拉氏量构造,然后被协变导数的展开式卡住。
旷野的风贴著屋顶刮过,这声音他已经听了好几十年,早就不再分辨里面有没有危险的意味了。
风就是风,人就是人。
能撑住就撑,撑不住了就想办法撑。
手指翻过物理笔记本里夹著的一页,那是他给自己开的书单。
上面大部分课程后面已经打上了勾,只有几门仍空著。
他抬手把四大力学旁边那个【勉强过关】的批註划掉,改成四个字。
还在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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