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结果刷出来的第一页,大多数文献是传统的摩擦学方向。
他点开几篇被引率最高的文章,一目十行地扫过摘要和图表。
这些文献处理的绝大多数是静態接触,或者是低频、大滑移量的循环摩擦。
研究的重点集中在润滑油膜的厚度、磨粒磨损的形貌分析,或者是某一种新型涂层的耐磨损性能。
和他的问题有交集,但完全没有切中要害。
他要解决的是微米级,甚至纳米级装配面在纯热应力驱动下的微动与刚度退化,不是宏观机器里的齿轮咬合。
他把其中两篇在数学建模上有点意思的下载下来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开始,由於搜寻引擎的权重倾斜,结果渐渐往精密仪器、光学平台和半导体光刻机底座的设计方向走。
这个领域的研究者,不关心零件会不会磨损,他们只关心一件事,热漂移对纳米级测量精度的致命影响。
这和江临当年在废土上,为了保证偏航轴承在巨大温差下不发生微米级形变,从而导致整个塔架共振解体的物理背景,有了大面积的重叠。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盯著屏幕顶端的搜索框看了一会儿,把搜索词重新调整了一下,去掉了过於宽泛的摩擦学词汇。
mechanical thermal drift(机械热漂移)
multi-material assembly(多材料装配)
interferometric(干涉测量)
error budget(误差预算)
回车。
页面刷新。
第二页的第三篇文献,那一行加粗的蓝色標题。
mechanical thermal drift in high-stability interferometric displacement measurement systems: error budget and experimental validation
(高稳定性干涉位移测量系统中的机械热漂移:误差预算与实验验证)
他把文章打开。
当首页完全显现时,作者栏的第一行,赫然印著一个名字。
zhixing lu (department of physics,jiangcheng university)
陆知行?
江临愣了一下,倒是真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看到陆老师的论文。
不过他隨即把注意力收回,专注到论文本身。
直接跳过引言和原理介绍,把滚动条拉到了核心的误差预算章节。
列得很细。这种级別的干涉测量系统,是在跟原子的尺度较劲。
雷射频率漂移、探测器的暗电流噪声、模数转换的电子学本底噪声、空气折射率隨温度的热漂移、光学平台的隔振传递率、光路的初始对准误差……
陆知行的团队把能想到的干扰项,全都像解剖青蛙一样拆解开了。
每一项下面都有清楚的误差传播公式、灵敏度係数和极限情况下的量级估算。
最后,所有这些繁杂的项,通过误差合成公式,匯总成了一个系统的总误差预算。
然后,他们把这个预算数字,和他们在恆温室里跑出来的实验验证结果放在了一张图表里对比。
两条曲线贴合得相当好,结论可以说是非常漂亮。
但江临没有就此打住。
他把正文一字不落地读完,拖动滚动条,开始读附录,读附录里密密麻麻的参数表。
在附录的表a3和图s4里,他找到了一组被压扁在角落里的数据。
那是他们实验系统在经歷一次完整的、为期二十四小时的缓慢温度循环(从20度升至24度,再降回20度)时,干涉信號稳定性的原始残差测试结果。
盯著那组数据看了一会儿,他拿出一张草稿纸,把陆知行论文附录a3里提取出来的几个峰值坐標,写在草稿纸的右边。
然后把废土里他记录的那组热循环数据,整理出关键数字,放在旁边对比。
从精度上来说,两组数据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陆知行团队用的是恆温隔振室,皮米级解析度的干涉仪,数据底噪乾净得像一块冰。
而江临那组数据的绝对不確定度,比这组干涉数据粗糙了不知道多少个数量级。
真要拿位移精度硬比,它没有任何资格。
但他比的不是绝对位移。
他把两组数据按温度循环周期重新归一化,只看上升沿、下降沿和残差滯后的形態。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藏在噪声背后的东西。
同一类迟滯特徵。
但是。
江临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这两组天差地別的数据里,藏著一个形態相似得近乎刺眼的趋势。
温度上升沿的响应速度,和温度下降沿的响应速度,是不对称的。
在陆知行的干涉残差图里,升温阶段,残差曲线爬升得很果断,带著某种材料形变的乾脆。
而在降温阶段,明明温度已经开始回落,残差曲线却像是在泥潭里拖拽一样,磨磨蹭蹭地往下掉,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相位滯后和幅度迟滯。
这个不对称性,在江临那个用铅笔画出来的折线图里,同样存在,只是被巨大的噪声掩盖得像个毛刺。
这个不对称性,在江临自己推导的那个没有底气的接触刚度退化模型里,至少能被他的模型给出一条自洽的解释路径。
升温时,铝和钢的不同膨胀率导致局部接触应力剧增,微凸体发生不可逆的塑性屈服。
降温时,由於塑性变形已经发生,应力释放的路径改变了,这就形成了一个物理上的迟滯环。
问题是,在过去十五年里,江临一直不確定,废土数据里的那个迟滯环,到底是因为他的热电偶响应太慢造成的系统误差偽跡,还是真实存在的物理效应。
他看著草稿纸,提笔在两组数字中间画了一个圈,把视线重新拉回电脑屏幕。
他把论文翻回误差预算那一节,把机械热漂移那一段,逐字逐句地重新看了一遍。
论文里列得很清楚。
镜架的静態热膨胀位移误差,安装底座的重复精度,法兰盘的平面度公差,定位销的配合间隙带来的晃动量。
很全面,属於教科书级別的工程排查。
但没有动態角度扰动。
更具体地说,陆知行的团队在做误差预算时,把装配结构当成了理想的刚体。
他们没有去分析,由多种不同金属材料组成的复杂装配结构,在经歷哪怕只有几摄氏度的温度循环下,螺栓的预紧力会发生怎样的微观鬆弛。
他们没有计算这种鬆弛引起的接触面刚度分布不均。
更没有去推导,这种接触刚度的变化,会导致固定光学镜片的镜架,產生一个极小极小的角度微变。
而这个连微弧度都不到的角度微变,一旦经过长达几米的干涉光路的无情放大,就会在最终的探测器上,等效成一个周期性的难以消除的低频位移残差。
江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把论文里的每一条公式,自己草稿纸上的每一行推导,在脑子里像三维建模一样重新过了一遍。
確认没有读漏任何前提条件,確认暂时没有发现明显断点。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最下面飞快地写下三行字。
1. 这篇论文的误差预算里,机械热漂移只处理了静態位移,漏掉了热循环下的动態角度扰动。
2. 附录a3数据里的温度响应不对称,就是这个遗漏项的幽灵,他们在预算框架里解释不了这个幽灵。
3. 我的模型,如果是对的,正好填补这个空白,解释这个不对称性。
可是,这个如果是对的,需要验证。
在科学的铁律面前,没有经过实证的逻辑链再完美,也只是一堆精致的灰。
他需要验证。
而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自然是找到一个手里有合適设备,有现成数据,並且有足够专业背景听懂他在说什么的人,让他的模型接受一次真刀真枪的检验。
陆知行所在的江城大学物理学院重点实验室,有他需要的那类高精度干涉数据,大概率也配备了他做梦都想摸一摸的那类顶级测量设备。
不假思索地,江临移动滑鼠,打开了电脑自带的邮件客户端。
新建邮件。
收件人栏里,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入了陆知行论文署名页下方留的那个以.edu.cn结尾的学校工作邮箱。
键盘的声音在房间里清脆地响了起来。
邮件的第一段。
他平铺直敘,说明自己阅读了这篇论文,並在仔细分析了附录a3的残差数据后,发现了一个显著的特徵。
温度响应上升沿和下降沿的不对称性。
他直白地指出,这个明显带有迟滯特徵的现象,在正文那堪称完美的误差预算清单里,没有任何一项对应的合理解释。
写到这里,江临停顿了一下。
他不想显得像个槓精,於是补了一句:“我想知道,这个特徵在贵组的数据处理中,是否是因为评估其量级不显著而有意被划入背景噪声处理,还是目前的理论框架暂未覆盖这一部分?”
第二段。
他必须拋出自己的筹码。
说明自己目前正在独立研究一个相关的问题:多材料装配结构在热循环交变载荷下的接触刚度演变机制。
……
“我在自己的实验数据里也观察到了类似的趋势,” 江临在键盘上敲下这行字,嘴角带著一丝自嘲。
废土上那些用破铜烂铁拼凑出来的设备,在他现在的標准看来,简直就是原始人的石器。
“但由於我的测量条件非常粗糙,系统的数据噪声过大,信噪比不足以支撑严格的定量分析。我目前无法確定,那个迟滯的不对称性是真实的微观物理效应,还是我粗劣的测量手段带来的系统偽跡。”
他没有任何隱瞒地坦白了自己的短板。
“因此,我想冒昧请教,陆教授团队在恆温室里的实验,是否对该不对称特徵进行过独立重复验证?”
第三段。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信口开河的民科,江临列出了他自己那组废土数据里的几个关键数字。
热循环周期、温度梯度、以及估算出的接触面预紧力衰减百分比。
他条理清晰地陈述了自己认为这两组数据可以放在同一个物理框架下比较的理由。
本质上,它们都是由多金属材料通过螺栓预紧构成的静止结合面。在热-力耦合和接触力学意义上,它们服从同一类方程。
……
写完最后一行,江临把邮件从头到尾仔细地读了一遍,改掉了两处可能会引起歧义的表述,把必然导致改成了有较大概率引发,让语气显得更加客观。
然后,他將光標移到发送按钮上,点击。
他不知道这位陆老师会不会回復。
大学教授每天收到的邮件多如牛毛,这种来自不知名邮箱,一上来就探討附录犄角旮旯数据的邮件,被当成垃圾邮件忽略的概率很大。
如果能得到答覆,那自然是最好的开局。
如果不回復,他就得去找別的路径。
比如想办法联繫检测机构,付费做一次委託测试,或者自己去买二手零件在车库里手搓一台测量仪。
这会非常耗时。
……
江城大学物理楼b栋,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整栋楼的大部分区域已经陷入了黑暗,只有零星几个实验室的窗口还透著冷白色的灯光。
三楼走廊尽头,陆知行办公室的门半掩著。
宽大的办公桌上,乱七八糟地摊著几份列印出来的全英文审稿意见,一沓用夹子夹住的实验数据记录本,还有几张没来得及贴发票的报销单。
两三片边缘有些破损的废弃光学偏振片,被隨意地压在几张a4纸的纸角上,在檯灯的照射下,边缘折射出一圈冷幽幽的蓝色光晕。
陆知行坐在电脑前,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电脑屏幕上,是《physical review letters》编辑部三天前转来的审稿意见邮件。
这封邮件,特別是第二位审稿人那一段洋洋洒洒的意见,陆知行这几天已经来来回回看了不下四遍。
那是一个眼光毒辣的同行。
对方在意见里,並没有否定他们这套高稳定干涉测量方案的新颖性,也没有质疑核心干涉公式的推导。
真正卡住这篇寄予厚望的论文的,是一段他们团队自己也心知肚明,但解释得不够乾净利落的残差数据。
审稿人的原话非常犀利。
“作者在图s4中展示的长时间稳定性测试中,存在一段周期约四十分钟、幅度在亚纳米级別的低频漂移。值得注意的是,该漂移在温度上升沿和下降沿呈现出明显的响应不对称。作者在误差分析中將其简单归入系统误差余量一笔带过,这是不严谨的。建议作者补充控制变量的稳定性实验,並给出该低频漂移的確切物理来源解释,否则將严重削弱该测量系统的可靠性声明。”
最麻烦的是,这个四十分钟漂移不是孤立存在的。
它叠在二十四小时温度循环的大背景上,像一层小周期涟漪。
每次温控系统进入微小调节区间,它就会出现。但它既不和空调出风温度严格同步,也不和平台振动频谱对得上。
这才是审稿人最不满意的地方。
陆知行仰头靠在人体工学椅的网布靠背上,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这篇文章真正想冲prl的地方,不是干涉仪本身,而是他们用这套系统把低频位移读出的稳定性推进到了一个足以支撑下一代弱力测量实验的量级。
他今年三十九岁,在这个论资排辈极其严重的学术圈里,正处於不上不下的尷尬年纪。
作为江城大学物理学院的副教授、青年pi,他名义上掛靠在学术大牛王衡教授那个资金雄厚的省部级重点实验室下,负责其中一条高稳定干涉测量的子支线。
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並不好过。
这篇文章如果能顺利在prl发出来,那將是他后续申报国家级人才项目,应对学院非升即走的长聘考核,以及为自己独立子课题爭取续期经费里,最硬最无懈可击的一块敲门砖。
如果这篇论文被拒,或者拖黄了,倒不至於天马上塌下来让他捲铺盖走人。
但他手里这条本来就进展缓慢的支线,整个节奏会被彻底打乱。
跟著他干活的博士生尹航,那篇准备用来毕业的文章就得跟著往后推。
下个月重点实验室的项目中期匯报,他的ppt会变得非常难看。
而王衡教授那边,也绝对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问题是,数据確实卡住了。
卡得不上不下。
那段该死的低频漂移,就像一根扎在手指缝里的极细的玻璃刺,看不见,摸不著,但只要一碰误差预算表,就疼得钻心。
“陆导?”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博士生尹航顶著一个鸡窝头,满脸疲惫地走了进来。
“怎么样,自適应滤波跑出来的结果好点没?”陆知行坐直身体,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尹航苦著脸摇摇头,把几张刚打出来的图表递过去:“不行,刚才我又跑了两版新的卡尔曼滤波,曲线是平滑了一点,但那段低频的包络线还是在那里,去不掉。我坚持认为问题还在滤波窗口的大小和探测器本身的暗噪声模型上。”
陆知行接过图表扫了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实验室里的另外两个核心成员也在这几天被折磨得够呛。
负责硬体搭建的孟澈,一个闷葫芦,已经把自己关在恆温室里,把雷射电源的纹波复测了两遍,確认电源乾净得像纯净水。
负责数据整理的姚思雨,守著那几十个g的温度监控记录,整整核对了三天两夜,硬是没有找到那段四十分钟周期的漂移,和空调系统的温度波动有任何严格的相位对应关係。
他们排查了光电探测器的热噪声,覆核了气浮光学隔振台的工作状態,把环境温度、平台振动频谱和原始干涉信號反覆对齐。
结果全都不够乾净。
数学滤波这种东西,就像是给一张长满痘痘的脸加了一层美顏滤镜,你可以让曲线在视觉上变得好看一点,却不能让那段潜伏在底层物理过程里的低频残差真正消失。
审稿人不是傻子,一眼就能看穿。
陆知行现在最烦躁的,也正是这一点。
如果这段漂移是纯粹的隨机电气噪声,那就有成套的电子学去噪手段来对付。
如果它是单纯的环境温漂,那就应该和实验室温度监控探头的记录存在明確的、无延迟的线性对应关係。
可它偏偏卡在中间地带。
它表现得像某种被庞大的分析软体揉碎之后,仍然极其顽固地残留在基线附近,实实在在的物理存在。
它有惯性,有迟滯。
“行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看。”陆知行把图表扔在桌上,摆了摆手。
“好,陆导您也早点回。”尹航如蒙大赦,赶紧溜了出去。
办公室外面的走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道哪个实验室传出的真空泵抽气的声音。
陆知行烦躁地抓起桌上的手机,本来只是想点开微信,回几条院系工作群里那些无关痛痒的消息。
但当他的指尖划过屏幕顶端的通知栏时,看见绑定的学校邮箱后台,跳出了一个红色的信封图標。
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数字邮箱,没有署名。
但那行黑体的標题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陆知行有些混沌的大脑,让他滑动的指尖猛地停住了。
【关於贵文附录a3中温度响应不对称性的一个问题】
陆知行的瞳孔骤然放大,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又是哪个吃饱了撑的读者发的挑刺邮件?
他立刻点开邮件正文。
第一段甚至还没看完,陆知行的身体就不可遏制地前倾,几乎要贴到手机屏幕上。
因为对方用带著点冷酷的工程口吻指出:你们附录a3中温度上升沿和下降沿的响应是不对称的。而正文中,你们对机械热漂移的处理,仅仅停留在计算镜架的静態膨胀位移和底座的安装重复性上。你们完全没有进一步分析,在热循环的过程中,多种材料装配界面的预紧力路径重分布,可能会对光学镜架造成持续的动態角度扰动。
慢慢地坐直了身体的陆知行,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迫不及待地继续往下看。
第二段,对方语气平稳地提到自己正在研究一个底层原理相关的工程问题。
多材料装配结构在热循环下的接触刚度演变。对方甚至提到了塑性流变和迟滯环。
第三段,对方坦诚地列出了几组显得极其粗糙,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实验数据。
对方明確说自己的测量条件有限,数据里的噪声很大,不敢拿来做定量的铁证,只能作为一种物理演变方向的参考。
看到这里,陆知行原本有些防备的心防,被彻底击碎了。
对方最后一句话,更是像一把重锤,敲在了他这几天最脆弱的神经上。
【我不是认为两组数据在精度上已经吻合,而是想请教:贵组实验中这个上升沿/下降沿不对称性,是否经过了独立重复,它是否可能就是由热循环下的接触刚度变化所引起的物理必然?】
陆知行拿著手机的手微微有些出汗。
屏幕对面的这个人,问到的地方,恰恰好是他这几天在潜意识里最不愿意承认也最不想去排查到底的方向。
机械路径的微动。
螺栓预紧力的鬆弛。
热循环迟滯。
接触刚度退化。
这些词汇太土了,太偏向传统的机械工程了。
它们不够漂亮,不够量子力学,也不適合放在prl的论文摘要里作为高大上的亮点来吹嘘。
在潜意识里,搞光学的他,总是把机械结构当成一个死板的载体,而忽视了它们在微观层面其实是有生命有呼吸的。
但物理实验是冷酷无情的。
它不会因为这些机械效应不漂亮不量子,就不让它们在探测器的残差里幽灵般地显现出来。
陆知行放下手机,缓缓转过头,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那条折磨了他三天的残差曲线。
那条带著迟滯特徵的低频漂移仍然在那里。
它安静顽固,就像一条一直存在,却始终没有被他们命名的地质裂缝。
过了很久,陆知行猛地拿过键盘,敲击回车,唤醒屏幕,点开电脑端的邮件系统。
开始逐字逐句回復。
……
第二天早上六点,江城的晨雾还没散去。
江临准时从床上坐起来,套上衣服的第一件事,就是习惯性地抓起放在床头的手机,点开邮箱客户端。
收件箱里,赫然躺著一封未读的新邮件。
发件人:zhixing lu。
主题:re: 关於贵文附录a3中温度响应不对称性的一个问题。
时间:今天凌晨一点二十二分。
江临的眼神亮了一下,在床沿坐定,点开邮件。
陆知行的回覆很长,洋洋洒洒写了四大段,字里行间透著一种深夜科研工作者特有的亢奋和直白。
第一段,陆知行毫不避讳地承认了邮件中提到的那个不对称性是真实存在的,基本可以排除单纯探测器测量偽跡。
团队在过去的恆温控制实验中,对此做过多达五次的重复验证,结论非常稳定。
但他坦诚地解释了当时为什么没有深究。
因为在他们最初的误差预算框架里,已经给这类不可预测的机械漂移留出了一定的冗余量。
而在当时的评估下,这个不对称性带来的额外纳米级位移影响,恰好落在那个余量范围之內。
为了赶论文进度,他们就选择了暂不处理。
第二段的话锋一转。
他说,他现在对江临邮件里提到的那个接触刚度演变模型非常感兴趣。
陆知行写道:“如果您的模型確实能从底层机械微动角度解释那个不对称的迟滯响应,它就不只是一个工程经验判断,而可能给我们提供一条新的物理排查方向。”
第三段,陆知行问得很直接。
你的接触刚度演变模型,具体是怎么把宏观预紧力在微观粗糙峰之间重新分布这个过程参数化的?
为了让江临有针对性地解答,陆知行还拋出了一个具体的问题。
他谨慎地给出了一处结构的简化描述:在他们的光学实验装置核心区域,为了固定分光镜,有一处铝合金—不锈钢组合的转接板。
在这之前,整个团队一直把它当成一个完美的刚体连接,从来没有认真分析过它在微小的环境热循环下的微观力学行为。
他想看看,如果把江临的模型套用在这个具体的结构上,会有什么具体的推导和参数表现。
到了第四段,陆知行的语气变得有些好奇。
他问,江临邮件里提到的那组虽然粗糙但趋势吻合的数据,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极限条件下测出来的,用的是什么老旧的量具,標定的精度底线到底是多少?
……
江临一字不落地看完,没有起身去洗漱,直接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
迎著窗外逐渐亮起的晨光,他花了將近三个小时,写了一封大约两千五百字的超长回覆邮件。
在邮件里,他用固体力学和热传导方程,把他的简化模型拆解开来。
详细描述了如何將微观的表面粗糙度等效为弹簧阵列,如何引入不同金属的线膨胀係数差,又如何利用屈服准则计算塑性变形导致的刚度不可逆损失。
写完核心推导,江临把这封长信仔细读了一遍。
他在光標闪烁的末尾,稍微停顿了一下,隨后加了一段。
“如我之前所说,以我目前的条件,找不到足够精密,有溯源基准的测量环境来定量验证这个模型中几个非线性係数,这是我目前最大的困境。”
“如果您的实验室有机会,也有意愿,用你们相对可靠的干涉测量设备,做一组针对性的对照实验。比如在可控的微小热循环条件下,单独测量那块铝钢组合接触面在法向和切向上的刚度演变,以及由此引起的微小位移响应,我很想知道真实的数据反馈。”
“不一定需要专门停机设计大规模实验,如果您日常的废弃数据记录里有类似的残差特徵,也可以作为比对。”
……
陆知行的回覆来得极快。
大概是一个多小时后,江临刚吃完早饭,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这回陆知行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发送完整图纸,而是在邮件里附上了一份加密 pdf。
附件里是一份经过脱敏的结构参数说明。说明刪去了实验装置的整体布局和关键光路细节,只保留足够做初步量级估算的参数:材料组合、连接方式、螺栓规格、目標扭矩范围、接触面粗糙度要求,以及若干等效几何尺寸。
陆知行在邮件末尾写道。
“更完整的图纸和原始数据不方便通过邮件发送。如果您的模型在这组简化参数下仍能给出明確预测,我们可以约时间当面討论。”
江临看著这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机械参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加速流动起来。
拿过纸笔就开始计算。
把陆知行给的这些脱敏参数代入他的接触刚度模型,做了一个快速的初步估算。
半小时后,他把估算的核心结论敲进邮件发了回去。
在邮件中,他严谨地指出了他的估算里。
材料的热膨胀係数和杨氏模量是有可靠手册依据的。
但初始接触面的真实微凸体分布,只能根据 ra 0.8、加工方式和常见表面谱做经验估计。这个参数的不確定性很大,保守估计会带来至少 15% 以上的波动,甚至可能更高。
最后,他给出了一个可以被实验直接检验的预测。
“如果该机製成立,那么残差曲线不应当与环境温度监控记录完全同步,而会相对於温度曲线出现稳定的相位偏移。偏移量取决於铝合金、不锈钢、接触界面热阻以及装配体几何尺寸共同决定的热扩散时间常数。”
“同时,如果重新装配时改变螺栓拧紧顺序,或者使用更严格的交叉分级预紧流程,这个低频漂移的幅度应该发生可重复变化。”
“换句话说,它不应该只跟环境温度有关,还应该跟装配歷史有关。”
“以上不是定论,只是模型给出的可检验后果。”
邮件发送。
这一次,江临只等了十分钟。
屏幕上弹出了陆知行最新的回覆。
这封邮件短到只有几句话,透著一股坐不住的急迫。
“你说的这个相位偏移特徵,我们的原始数据里確实有。我们整个组卡在这里三周了,一直没有找到它的物理来源。”
“您方便来江城大学当面谈一次吗?”
江临看著屏幕上这两行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以。”
陆知行几乎秒回,並附带了一个手机號码。
“明天上午九点,江城大学物理楼b栋大厅,您看方便吗?”
……
確定了时间和地点,江临开始重新整理明天要带去见面的所有东西。
他把那份关於接触刚度模型推导的手写整理版拿出来,按章节排了序。
从物理假设,到微观受力分析,再到宏观方程的积分。
他在旁边用红笔密密麻麻地做了批註。
哪些参数的来源是经典教材,哪些估算值是他根据废土经验强行设定的,实测值的置信区间在哪里。
遇到他自己心里也没底,推导不够严密的地方,他绝不掩饰,直接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打上问號。
接著,是那组热循环数据整理版。
画坐標轴,按严格的时间序列排列好数据点。
最后,他抽出一张乾净的a4纸。
为明天的见面,单独写了一份类似於项目开题报告的说明摘要,概述他的核心猜想和目前遇到的论证瓶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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