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电子日历显示,时间已经接近春分。
至於漂移来自岁差、自转轴变化,还是废土时间基准本身的累积误差,他现在没有足够数据判断。
总之,春分点每一年都会有几个小时到几天的漂移。
电子设备里那套基於旧纪元的万年历算法,早就成了一种带有黑色幽默的安慰剂。
他更相信石屋台基下那条苔蘚带。
从冬末开始,它们会在休眠的灰褐色中挣扎出一点点绿意,当这股绿色如同缓慢的顏料般,漫过台基上的第三块石头时,意味著夜间最低温已经稳定在零度以上。
远征的窗口,正式打开。
第二十二年最后一天,当他在北墙前写完那份十年文献史总结时,苔蘚带的绿色还只漫过第三块石头的下沿。
第二十三年三月,这抹绿色终於囂张地越过了边界,甚至向著第四块石头的缝隙里蔓延。
“该出发了。”
江临开始打包。
第一类,能测磁的。
这是他此行的核心。一台三轴磁力计,標称解析度0.1 nt。
虽然说明书上吹得天花乱坠,但江临心里门儿清,野外有效精度全看温漂、探头姿態和標定状態。
这种设备最怕温漂和姿態误差,稍微有点温度波动就开始胡言乱语。
接著是他引以为傲的自製亥姆霍兹线圈一组,用於检查探头零点,三轴比例和当天温漂。
最后是一组便携磁通门探头,作为交叉验证的备胎。做观测的,永远不能只相信一组数据。
第二类,能让样品回到石屋后仍然保留现场信息的。
样品袋四十八个,每个独立编號,一把机械划线工具,纸质方位记录板,定北稜镜,野外笔记本三册。
第三类,能让他活著回来的。
外骨骼,七日应急食物,十二升饮水,防风帐篷,睡袋,急救包,备用电池。
清单总重二十九点四公斤,在可控范围內。
清晨六点,江临把风机二號控制器切换到自动模式,给观测点 a 和 b 换上高容量备份卡,又给两处电池做了一次满放满充循环。
七点整,他背起携行架出发。
苔蘚带的边缘还覆著一层薄霜,踩上去发出微弱的碎裂声。
外骨骼的金属支撑杆在低温下有些发硬,每一次迈步,棘爪落齿的声音都比夏天听起来更加清脆。
变电站在北偏东方向。
那是第五次远征时,他为了躲避一场突如其来的电磁暴,爬上一座废弃信號塔时,用望远镜远远瞥见的地標。
当时测距仪显示的直线距离,大约是三十八公里。
可惜,废土上从来没有直线。
这里的地貌被不知道什么灾难重塑,想要跨越这三十八公里,他必须穿过布满暗坑的碎石坡,绕开那些能把人吞得连渣都不剩的流沙带,在风蚀沟里像个耗子一样穿梭,还要时刻警惕断崖和半埋在土里的尖锐金属残骸。
三十八公里,最终会被无情地拉长成五十多公里。
这是一个三天的路程。
第一天,他走得比预期快。
到下午三点的时候,他已经推进了十四公里。但在翻越一道缓坡时,外骨骼左腿的棘轮突然发出咔噠一声怪响,紧接著开始出现轻微的回弹延迟。
他立刻停下脚步,重心顺势一沉,单膝跪地,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抽出一把多功能扳手。
这个故障他已经见过两次。
风沙太大,细微的石英砂粒钻进了执行器的防尘罩里。
他耐著性子卸下外壳,用气罐吹掉砂砾,又挤了一点宝贵的合成润滑脂进去。
重新装配好后,他活动了一下左腿,没事。
便把这个故障用简写记下来,继续前进。
第二天,麻烦来了。
原本平整的戈壁滩上,出现了一片色泽诡异的暗黄色区域。
那是流沙带,表面看著像固態的沙地,底下却是因为地下水层变动形成的泥浆陷阱。
江临不得不多绕了四公里,沿著流沙带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切过去。
第三天上午,地形开始发生显著变化。
平坦的台地开始大面积下沉,像是有个巨人在大地上踩了一脚。
在台地的西南角,几座倒塌的输电塔像死去的钢铁巨兽一样,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那是第五次远征时见过的地標。
看到输电塔,就意味著快到了。
爬上最后一道矮坡。
当他站定,擦去护目镜上的灰尘时,变电站终於毫无保留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记忆中,望远镜里它只是一团模糊的废墟。
但现在,站在台地边缘,居高临下,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座庞然大物的全貌。
占地面积大得惊人,目测至少有一万二千平方米。
整体呈严谨的长方形布局,长边顺著东西方向延伸,布局严谨,像是按某种工程標准统一规划过。
西侧是一座两层高的混凝土主厂房。
墙体已经大部分倒塌,像是一个被一拳打烂的纸盒子,只剩东侧两堵山墙还突兀地立著,露出內部锈蚀严重的设备骨架。
厂房东侧,是核心的变压器区。
四组体积庞大的变压器坐在半人高的混凝土基座上,外壳被长年累月的风沙打磨去了一大半,原本包裹著绝缘层的母线早已脱落。
北侧是开关场。
钢结构支架还固执地挺立著,但上面的陶瓷绝缘子已经全部破碎,散落成一地白色的渣滓。
巨大的金属刀闸被氧化层死死咬住,完全锈死在断开的状態。
东端,是一座大约六米见方的小型砖混建筑。
门早就不知所踪,窗户上的玻璃碎得连渣都不剩。
变电站的最外围,是一圈倒塌的围墙。
围墙的混凝土大片剥落,但里面粗壮的钢筋网在某些地方还能隱约看出原来的连续走向。
江临卸下沉重的携行架,只带著轻便的三轴磁力计,沿著围墙外侧,开始了一圈漫长而枯燥的绕行扫查。
外围的磁场大部分时间都很稳定。
但是,当他走到围墙几处钢筋网依然保持连续的区域附近时,磁力计的屏幕上,读数开始出现规律性的偏差。
偏差的幅度並不大,只有几个纳特,但江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是一种带有明確方向性的磁场偏移。
他掏出野外笔记本,在风中飞快地记录下这几处异动点的方位、距离和具体的偏差数值。
下午三点,太阳开始西斜。
江临在距离围墙一百二十米外的一处背风低洼地,扎下了营地。
这个距离是他经过精密计算的,足以避开站內那些大块金属构件对营地本底基线测量的直接污染。
同时又能保持对变电站入口和台地边缘的视线,方便出现天气或地表异常时及时撤离。
帐篷扎好,他喝了两口水,戴上防尘口罩,第一次真正踏入变电站的內部。
风穿过那些倒塌的钢架和参差不齐的墙壁,发出细而尖的口哨声。
地面上杂乱无章地散落著金属残片、大块的混凝土碎块和扭曲的电线。
偶尔,有几片绿色的玻璃片在沙土里反射出刺眼的阳光,边缘已经被风沙磨得圆润,江临捡起一片看了看,瞧著像某种老式工业仪表面板上的玻璃罩残骸。
沿著主厂房与变压器区之间那条被瓦砾填满的通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
走到变压器区中央时,江临突然停下,用靴尖踢开表层的一层浮沙,露出了地坪下方残存的金属网格。
看上去像是变电站的標准接地网。
覆盖在上面的混凝土已经被严重的风化作用剥离,大部分金属网格裸露在外,锈跡斑斑,只有在靠近变压器基座附近的几个区域,这层网格还顽强地嵌在没有完全碎裂的混凝土里。
江临蹲下身,用游標卡尺量了一下。
网眼接近正方形,边长约三厘米。
导线的截面锈层层次分明,外层是暗红色的氧化铁,內层则是深棕色。
这原本应该是低碳钢镀锌导线,但那层防腐的镀锌层,早就在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岁月里被消磨殆尽了。
他在第一块嵌著金属网格的碎块旁蹲下,掏出特种钢机械划线工具,在上面用力刻下了一组编號。
【v-obs-01】
紧接著,他在几米外的另一块碎块上,刻下了第二个编號。
【v-obs-02】
整个下午,江临像个不知疲倦的蚂蚁,围绕著四组变压器和主厂房,编號了整整十九个观察点。
每一个观察点,都严格对应著一处仍然可能保留著剩磁信息的金属构件或金属网格。
天色渐暗,他打著手电,走进那座控制室。
內部已经被掏空。
仪錶盘、控制台、继电器矩阵、配线槽……
全都不翼而飞。
墙上只门框还在。
江临蹲下来,用机械千分尺卡住残留的金属內衬,拧紧旋钮看了一眼刻度。
四十二毫米。
他愣了一下,用手电筒的光柱仔细扫过门框的截面。
断面不是单层钢板,能看出多层复合结构,中间夹著一层顏色更暗、质地更软的金属层。
至於是铅层、铜层,还是某种屏蔽材料,他没有现场条件確认。
但这类门框,显然不是给普通控制室准备的。
这就有点意思了。
一个普通的民用变电站控制室,根本不需要这种厚度这种材质的复合门框。
更不需要固定在门框上那种夸张得像是用来锁住金库大门一样的高强度承重铰链。
这说明,这里曾经掛过一扇带有极强电磁屏蔽,甚至是防爆功能的重型防护门。
江临把这个细节记在笔记本上,退出控制室后,转身走进主厂房。
厂房內部的景象更加狼藉。
巨型的旋转设备基础还顽强地保留著,体积大得惊人,高度超过两层楼。
但发电机本体早就解体,只剩下一根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但已经严重弯曲的转轴,以及几片散落在角落里的转子绕组残片。
那些原本应该是紫铜色的导线,早已氧化成了深邃的绿色。
江临走到一堵残存的承重墙前,用多功能扳手的金属柄敲了敲墙体。
声音很沉,闷得让人心慌。
他在一处由於爆裂而產生的断面上量了一下。
承重墙厚度约为六十厘米。
而在外墙某段倒塌的地方,露出了里面错综复杂的钢筋骨架。
江临粗略估算了一下,钢筋直径达到了惊人的二十八毫米,而且排布密度远超普通变电站的建筑標准。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普通变电站不需要这么厚的防爆墙,不需要这么粗的钢筋网,更不需要控制室里那扇四十二毫米厚的复合防辐射屏蔽门。
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变电站。
它可能属於某个更高规格更深层次的工程体系。
它的承载目標未知,但绝对是为了抗核打击,抗强电磁脉衝事件或其他极端灾害环境而设计的。
隨后,在清理变压器一號基座旁的一堆碎石时,他发现了一块被压在底下的金属铭牌。
由於长期暴露並受到风沙的侵蚀,铭牌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几乎发白,只能勉强辨认出几组残缺不全的字跡。
江临抹去上面的浮土,打起高光手电,凑近了仔细端详。
tm-
网
配电
长城
一共四组残字。
第一组:tm-,这显然是某种编號的前缀。
tm-这个缩写,他在现有资料库里没有见过,至少不是他熟悉的公开电网编號体系。
第二组:网。
这应该是某种网络的最后一个字,可惜前面被磨没了。
第三组:配电。
这一组比较普通,但和tm-的网络编號放在一起,让江临觉得,这个所谓的配电,绝不是指给周边几万户居民供电那么简单,它可能是一个跨越大陆的超级网络的一个子节点。
第四组:长城。
看到这两个字,江临的呼吸稍微停滯了半秒。
长城。
在旧时代的民用工业体系里,几乎没有人会用这个词来作为设施的前缀。
这个词还是挺有份量的。
如此四组残字拼凑在一起,在江临的脑海里形成了一个模糊但庞大的阴影。
【tm-??网 / 配电 / 长城……】
他反覆辨认了几次,甚至尝试用手电筒从不同角度打光,试图通过金属表面的微小凹陷来还原更多字母,可惜铭牌的其他部分已经完全被岁月抹平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瞎猜。
做物理的,最忌讳在证据不足的时候发散思维。
只是把铭牌的残字一笔一划地抄录在笔记本上,然后举起相机,从多个角度对铭牌进行了全方位的微拍归档。
第二天清晨,江临开始了正式的测量工作。
他先在营地的空地上架起亥姆霍兹线圈。
这套装置不能消除地球自身的本底地磁场。
它的作用,是通电后生成一个已知大小和方向的標定磁场。
江临把磁力计探头放进去,以此来检查探头的零点有没有跑偏,三轴的比例係数对不对,轴间耦合有没有问题,以及当天的温漂是不是已经大到了让数据变成垃圾的程度。
半小时后,標定完成,各项指標都在容差范围內。
江临背上装满样品袋和工具的挎包,带著磁力计,再次进入变电站。
第一个观察点,v-obs-01。
江临跪在地上,先用机械划线工具在混凝土碎块的表面吃力地刻画出一个十字標。
十字的长轴严格对准磁北,短轴对准磁东。
这是为了保证在把样品敲下来,带回几十公里外的石屋后,还能在实验室里还原样品在原地的姿態,这一步就绝不能省。
没有三维空间姿態的剩磁测量,就算测出花来,也是一堆废纸。
搞定姿態標定后,他把磁力计探头贴近表面,读取原位数据。
bx=-47.3nt。
by=+12.6nt。
bz=+3.2nt。
当他准备撬下这块样品时,才发现经过几十年风化的混凝土比想像中更脆。
锤子刚磕上去,咔嚓一声,周围一圈全裂了。
江临眉头微皱,立刻改变策略,用工兵铲剥离取下鸡蛋大小的一小块核心。
装入样品袋,封口,贴上条形码標籤。
紧接著是第二个观察点。
bx = +51.7 nt。
江临握著仪器的手顿了一下。
符號反了。
但是绝对值,惊人的接近。
他抬起头,视线在v-obs-01和v-obs-02这两个点之间来回移动。
一个在东南,一个在西北。
如果在这个变压器基座的对角线上画一条虚擬的连线,磁场偏差的方向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反对称状態。
他压下心头的悸动,没有草率下结论,继续前往第三个观察点,然后是第四个。
当第四个点的数据出来时,江临直接一屁股坐在满是灰土的地上。他扯下一张方格纸,用铅笔把这四个点的位置画上去,然后根据测得的bx和by分量,画出了代表水平磁场方向的矢量箭头。
纸面上,四个点连成了一个围绕变压器基座的不规则四边形。
而那四个矢量箭头,像是在追逐彼此的尾巴,呈现出一个清晰的环状趋势。
在这个瞬间,江临才真正停下了手里的活。
面对这种太过於完美的数据规律,一个合格的物理学者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狂喜,而是警惕。
他脑子里跳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找反例。
是仪器漂移了吗?
他二话不说,立刻收拾东西跑回营地,把探头重新塞进亥姆霍兹线圈里做二次標定。
结果显示零点依然稳定,探头没有任何明显的漂移。
是本地的自然地磁场本来就不均匀?
他带著仪器,走到距离围墙三十米外的开阔空地,在没有金属废墟干扰的地方做了一次十米乘十米的基线扫查。
读数平稳得像一条死水,本底磁场非常均匀。
是那些零散的钢筋骨架造成的局部干扰?
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
大型变压器基座本身就有巨大的质量,加上残存的硅钢片铁芯、高密度的钢筋和地下的接地网,都有可能造成极其复杂的磁异常。
但不由得江临不去想,如果只是零散的钢筋干扰,它產生的磁场应该是杂乱无章的。
不应该在横跨十几米的多个闭合迴路上,呈现出如此高度一致的同向几何组织感。
观察者偏差?
存在。
人总是倾向於在混乱中寻找自己想要的规律。
但他很快否定了自己:这十九个观察点,是在进行磁场测量之前,仅仅根据可见的金属残存状態提前编號的。
他並没有先拿著仪器到处扫,看到哪里的数据像个环,就故意挑哪里作为採样点。
风险虽然降低了,但不为零。
江临翻开野外笔记本,在当天日誌的最后一行重重地写道:
【观察者偏差风险评估:低 - 中等。】
【环状趋势:初步確认存在。继续扩大採样。】
接下来的四天,江临仿佛变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採矿机。
世界只剩下採样,標定姿態,原位读数,封装打包这四个动作。
十九个观察点,他最终採集了四十七份有效样品。
之后的两天里,为了保证数据的严谨性,他又陆陆续续在变电站外围的不同区域,补充採集了八份对照样品。
这些样品同样是混凝土残块和金属碎片,但它们的位置並不在原来电网的任何电流迴路上。
编號从【v-ctrl-01】一直排到【v-ctrl-08】。
不出所料,所有对照样品的原位磁场偏差读数,都接近本地基线,未出现成组织的方向偏差。
第七天,体力消耗已经达到临界值的江临,强撑著沿著外围墙做了一次完整的环线扫查。
结果令人震撼。在西侧和北侧那些依然保持连续的钢筋网段,也出现了较弱但同样具有方向组织感的磁偏差。
大约在5到12 nt之间。
而主厂房发电机底座的周围,环状偏差更加剧烈,达到了30到40 nt。
反观控制室內部,没有。
断裂开来的围墙段,没有。
空地,也没有。
到了这一步,一幅隱藏在物理层面的宏大图像,已经不可阻挡地从废墟中浮现出来了。
大型旋转设备,变压器基座,连续的接地网段。
这些原本在工程学上构成闭合电流迴路的地方,其金属构件遗留下来的剩磁方向,全部呈规律的环状分布。
而那些没有形成电流迴路的孤立金属,则没有任何环状磁化。
第十天清晨,江临带著五十五份样品踏上了回程的路。
第十三天傍晚,夕阳如血。
江临回到了石屋据点。
屋顶上,风机二號的叶片还在不知疲倦地平稳转动著。
远处观测点a和b的绿色指示灯,在暮色中犹如萤火虫般闪烁。
一切如常。
这四个字在废土上,就是最美的诗。
江临把五十五份样品袋一只一只地取出来,按照编號顺序,整整齐齐地排在石桌上。
才去洗了一把脸,烧了点水,泡了一杯略带苦涩的苔蘚茶。
五十五份。
每一份都很小,灰扑扑的,看起来就像是在建筑工地的废墟里隨手捡来的垃圾。
但它们可能是大崩坏发生以来,这片无垠的废土第一次主动开口,交给他的实质性物证。
江临一口气喝乾了茶水,打开工作站,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recon-vc-01】
变电站剩磁重建——零一號项目。
这个文件夹的位置,与他电脑里前面六个专门堆积理论推导的文件夹截然不同。
前面六个,属於纸面,属於数学推演。
而这一个,属於现场,属於现实。
接下来的整整一年半时间里,江临每天思维最活跃精力最充沛的几个小时,全部留给了这五十五份样品。
他在石屋西侧的角落里清理出了一块两平方米的工作区。
桌上摆放著他那组宝贝亥姆霍兹线圈和三轴磁力计。
旁边是一只样品支架,用来保证样品在標定磁场中的姿態绝对固定。
此外,还有一套恆温水浴装置,用来控制样品在测量过程中的温度,避免环境温度变化引起的磁性漂移。
以及一组极其耗电的交变退磁线圈。
退磁,这是整个分析中最关键也最折磨人的一步。
它的原理是通过施加不断减弱的交变磁场,逐级剥离样品的剩磁分量。
通俗点说,这就像是给一块金属化石做地层学意义上的ct扫描。
江临不想知道这块石头现在的磁性是什么样,他要把表面那些几十年来被雷电、摩擦留下的低矫顽力噪点一层层洗掉,看看內核里的磁场。
第一份上工作檯的样品,依然是v-obs-01-a。
江临严格按照野外记录的採样姿態將其固定,长轴死死对准磁北。
先做线圈標定,一切正常。
然后关掉外加磁场,屏住呼吸,测它自身的天然剩磁。
bx= -42.1nt。
by= +11.3nt。
bz= +2.8nt。
江临长舒了一口气。
方向和原位读数非常接近,这说明这十几天顛簸的运输扰动,並没有把样品里的信息抹掉。
隨后,漫长的交变退磁开始。
他小心翼翼地调节著旋钮,从5 mt开始,逐级加到100mt,少数关键样品,再冒险推到200mt。
每一级退磁结束后,他都要把样品取出来,重新测一次剩磁,记录下数据的变化。
低矫顽力的临时磁化分量被一层一层地剥掉。
剩下的,是更稳定,更不容易被后期扰动改写的高矫顽力剩磁分量。
处理第一个样品,耗时整整三个小时四十分钟。
虽然最终画出的图表数据並不算漂亮,有很多毛刺,但这足够让江临確认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实。
v-obs-01-a 的剩磁,应该不完全来自那种大块软磁钢件被雷劈一下產生的瞬时磁化。
它的特徵曲线表明,这些磁性更可能是由钢筋生锈后產生的,稳定的细颗粒磁性矿物相来承载的。
这排除了运输途中摩擦、碰撞造成的临时磁化。
至於它是否来自灾变时的强瞬態场,还需要后续热退磁和对照样品支持。
但它至少具备长期剩磁的物理特徵。
至於这份记忆能不能追溯到灾难发生的那个瞬间,还得看后续的热退磁实验和那些对照样品的数据。
第二天,第二个样品。
第三天,第三个样品。
……
科学研究从来不是天天顿悟,也不是电影里那种敲几行代码就能拯救世界的浪漫。
它是每天处理一堆散发著土腥味的石头,是面对一连串看著让人头疼的乱码。
江临一天只能处理一到两个样品。
白天测样,傍晚去照料维繫生命的农田,检查外面的观测点,夜里熬著通红的眼睛备份数据。
有些样品在加热做热退磁的时候,內部发生了化学反应,相变导致磁畴全毁,数据当场作废。
有些样品的退磁曲线却乾净得令人意外,指向性明確得就像教科书上的图例。
还有些样品在低温段就把剩磁掉光了,只能遗憾地归入后期地质环境扰动,被剔除出核心数据集。
好看的数据,不好看的数据,江临一视同仁,全部录入资料库。
冬去春来,日历上的数字翻了又翻。
五百四十七天后,这五十五份样品,终於全部完成分析。
可以开始整合数据。
他自己写了一段python脚本。
这脚本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纺织工,读取著每一个样品编號、空间坐標、採样三维姿態、原位读数、交变退磁谱、热退磁结果,並自动扣除对照样品的本底基线。
按下回车键。
屏幕闪烁了一下,隨后,一张二维剩磁矢量场的可视化图表,开始在黑色的背景上缓慢生成。
一支支红色的箭头慢慢浮现。
每一支箭头,代表一个採样点。箭头的指向是水平剩磁分量的方向,长短代表磁场强度。
第一组环形结构,出来了。
它的中心,精確地落在主厂房那台消失的发电机底座上。
紧接著,第二组环出来了。
位置完美对应变压器一號基座。
然后是二號、三號、四號基座。
外围墙那段连续的钢筋网,也勾勒出了一个虽然微弱,但跨度极大的闭合环路。
而控制室的坐標上,什么都没有。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
围墙断裂的地方,也是一片空白。
江临感觉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这张图呈现出来的,根本不是sweet和parker论文里描述的那种简单平直的长电流片。
不是petschek提出的那种优雅的x型磁场重联几何。
也不是近年流行的plasmoid模型里那种一串串孤立的磁岛。
它是一堆相互嵌套的闭合迴路。
这是一个个残破的工业导电网络。
在当年那场不知名的灾难降临的瞬间,它们像是一个个巨大的被动线圈,用残留在金属內部的剩磁,把当时承受过的恐怖的感应电流的方向,永远地烙印进了自己的躯体里。
这就像是一张被灾难之火烧结在废墟上,永不褪色的电流地图。
江临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真实灾难现场遗留下来的磁场结构,远比人类大脑凭空想像出来的模型要复杂得多。
至少在变电站这个区域层级,它呈现的是多迴路多尺度,相互嵌套,甚至相互干涉的磁化几何。
他闭上眼睛,顺著这个逻辑,在脑海里疯狂地进行尺度外推。
如果不仅仅是一个变电站呢?
如果把这种闭合结构的响应,放大到整个星球的尺度?
星球的电离层是一个导电球壳,地磁层是流动的等离子体,地下有富含金属的导电岩层,海洋是天然的巨型导电液体,再加上人类建造的遍布全球的超高压电网,以及可能漂浮在近地轨道上的大型空间金属设施……
如果所有这些巨大的闭合导电结构,在某一次极端的宇宙级电磁事件里,產生了集体响应呢?
那种在天地之间撕裂的真实电流图像,那种导致大崩坏的终极力量,绝不可能像教科书里画的那条孤独的单调的电流片一样乾净清爽。
它一定是一场狂暴的,多维度的,相互纠缠的电磁风暴。
第二十五年到第二十六年之间的那段时间,江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面对这份数据,他反覆审视著四种可能的物理解释。
第一种,极端感应电流。
某次来自外部空间的强电磁扰动,比如极端太阳活动,异常带电尘流/等离子体结构,或其他尚未识別的宇宙环境事件。
根据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在所有闭合导体迴路中激发出巨大的瞬態电流。
这个电流產生的强大磁场,瞬间磁化了沿途所有的铁磁物质。
江临评价为逻辑相容。
第二种,旧设备运行时的稳態磁场。
发电机和变压器在当年长期高负荷运行,其漏磁场也会缓慢地磁化附近的物质。
评价是部分相容。
但是,日常运行的稳態场强度太弱,极难解释现在测得的这种整体强度,更无法解释为什么大跨度的围墙钢筋网会和核心设备呈现出同时组织化的方向。
第三种,火灾退磁后再磁化。
灾变时引发了高温火灾,超过了居里温度,导致建筑材料原有的剩磁被隨机化。
当大火熄灭温度降下来时,它们在本地的地磁场中被重新磁化。
他的评价是部分不相容。
如果是在本地地磁场中冷却,那么所有的剩磁方向都应该整齐划一地指向本地地磁场方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沿著原来的电流迴路呈现环绕分布。
第四种,灾难本身的电磁脉衝事件。
这是第一种解释的特殊,也是更可怕的版本。
如果引发灾难灭绝人类的源头本身就是一场能摧毁半个地球的极端电磁脉衝攻击或者异变,那么这座带有长城前缀的变电站,不仅没能防住,反而成了一个被动的庞大记录器。
江临的评价是逻辑完全相容,但缺乏更宏观的外部证据。
他坐在那张列满公式和推导的白纸前,看了很久。
最终没有给这四种解释中的任何一个盖上绝对正確的印章。
他打开键盘,在【recon-vc-01】的元数据文本里,敲下了一段理性的判词。
【综合证据等级:e】
【相容解释:极端感应电流/灾难电磁脉衝/旧设备稳態磁场/局部火灾后再磁化。】
【最强相容指向:极端感应电流/灾难电磁脉衝。】
【独立否决项:无。】
在科学的评价体系里,e级证据的意思很明確。
它提供了一个非常清晰的物理图像。
但是,它仍然与至少两种彼此独立的解释相容。
不能一锤定音地验证任何一个已有的磁重联模型,也不能强势地否决任何一个理论。
它依然不能解释废土上空那条常年存在的神秘红带。
但它並非没有价值。
因为它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江临脑海中的迷雾,照亮了一个全新的方向。
多迴路,多尺度,相互纠缠的真实电流系统。
这是一个无人涉足的荒野。
江临站起身,走到石屋北侧那面巨大的墙壁前。
那是一张他手工绘製的磁重联研究史地图。
sweet、petschek、plasmoid、hall效应、湍流模型、撕裂模不稳定性……
无数个旧时代科学巨匠的名字和理论,在墙上都有属於自己的地盘。
但在墙壁的右上角,有一大片空白。
没有一个区域,是从一个完整星球的宏观导电网络如何对灾难进行集体响应这个角度出发的。
那是一片科学的无主之地。
江临看著那片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铅笔的笔桿。
他没有立刻在上面填满公式。
要从这堆生锈的石头里,长出一种全新的能自洽的物理图像,需要的不是几年。
这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
沉思良久,他嘆了口气只是在那片空白区域的边缘,用极小的字体写下了一个编號。
【recon-vc-01】
第二十六年的初秋,五十五份样品全部被妥善归档。
它们被分门別类地装在密封盒里,按编號顺序存放在石屋东南角的样品架上。
每一个盒子的侧面,都贴著一张详细的標籤,附带原位记录,交变退磁曲线图,热退磁结果,以及分析这些数据时使用的python脚本版本號。
江临站在架子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等下一次远征吧。”他对著空气说道。
下一次,他或许能买来一台振动样品磁强计,组装出一套更稳定的交变退磁装置,或者一个温控更精准的高温炉。
到那个时候,这份e级证据,也许能升格到d级,甚至是具有决定性意义的c级。
当然,也可能在新的数据面前被无情地打回原形,证明他这几年的心血全是自作多情。
但样品就摆在那里,像沉默的真理。
它们绝不会因为观测者的期待和执念,就轻易改变自己记录的歷史方向。
第二十六年,九月十七日傍晚。
晚风带来了初秋的凉意。
风机二號平稳地转动著,远处,观测点a和b的指示灯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像是在同伴间交换暗號般微微闪烁。
江临抬起头。
北方低空的尽头,那条熟悉的淡红色亮带,又一次出现了。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门口,看著它。
没有试图去强行解释它的光谱,也没有下任何武断的结论。
只是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那条红线,一点也不像是天空里某种孤立的大气光学现象。
它更像是一个无边无际的巨大系统,在极远的地方,无意间露出的一点点蛛丝马跡。
而他今天在电脑里最终归档的那五十五份来自变电站的样品,只不过是盲人摸象时,刚刚摸到了这个庞然大物最边缘最粗糙的一点点金属余烬。
宇宙的浩瀚与灾难的深邃,在这条红线前展现得淋漓尽致。
江临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坐回工作站前,调出【recon-vc-01】项目的匯总文档,將光標移到最后一行,伴隨著键盘清脆的敲击声,写下了他给自己的下一个命令。
【下一步计划:扩大扫查半径,重新布置更宏观的观测基线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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