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年七月一日清晨,江临在帐篷里醒来。
昨天夜里,气温降到了接近零度。
到今天正午,太阳直射下,气温又会飆升到十几度甚至二十度。
这种剧烈的昼夜温差,对於二三十岁的年轻身体来说,仅仅是一个需要稍微多喝点水的环境参数。
要是放在十几年前,江临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也是直接钻出睡袋,三分钟內把所有东西塞进背包,然后直接上路。
那时候的肌肉和骨骼就像上了润滑油的精密齿轮,隨时能够咬合发力。
现在不行了。
五十三岁的身体,需要预热。
就像一套长期运行后的传动系统,直接满负荷启动,只会把最薄弱的轴承先逼出故障。
江临先试著转动了一下左脚踝,听到关节里传出一声沉闷的咔噠声,接著是右脚踝。
然后缓慢地弯曲双膝,让滑液重新覆盖乾涩的半月板。
最后是腰背,他必须平躺著等那阵因为睡了整夜硬地而產生的僵硬感一点一点散去。
如果不做这些,第一公里路上哪怕是一个不起眼的碎石坑,只要稍微崴一下,这具身体就会立刻向他下达长达半个月的臥床恢復期通知。
但江临並没有因此生出打退堂鼓的念头,而是看著头顶灰扑扑的塑料布,开始思考自己昨天为什么会像个愣头青一样走出石屋。
是为了引理 0.2。
为了那个怎么都找不到下界的二级薄片厚度。
为了那个缺失的物理图像。
这次出门確实属於违规操作,没有明確的科研目標,没有详尽的採样清单,甚至连一张预设的往返路线图都没有。
这在他过去一百多年的废土生涯中绝无仅有。
但人就是这样,难免会有心血来潮的时候。
热身结束,思绪一定,他终於起床了。
收拾好行李,吃饱喝足,他握著登山杖重新出发。
视线的尽头,地平线依然是起伏不定的岩石轮廓,带著废土特有的荒凉与破碎。
他就这样,往西北隨意走著。
第三十五年七月二日。
下午三点。
正前方,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之上,原本应该是一片杂乱无章的灰色天空与褐红色大地的交界处,突兀地竖起一段轮廓。
那是一段竖直的,绝对不可能由地质运动自然生成的非自然轮廓。
凭藉著多年的距离感测算,江临估计它在五到六公里之外。
慢慢地盘腿坐在满是碎石的地上,摘下背包,从中取出那个黄铜外壳的小磁罗盘。
打开盖子,等待錶盘里的指针晃动著停稳。
读数:北偏西,约二十八度。
第二步,遮挡观察法。
他闭上一只眼睛,伸出戴著战术手套的左手,用手掌挡住地平线左侧三分之二的视野,强迫自己的视线只聚焦在那段突出的竖直轮廓上。
如果这是因为长途跋涉导致视网膜產生的残像,或者是远距离光线在热空气中散射造成的柱状蜃景错觉,通过局部遮挡改变视线焦点,它通常会消失或变形。
轮廓的边缘依然像刀切一样清晰,甚至能看出光影在它表面的明暗交界。
不是错觉。
第三步,视差验证。
江临撑著登山杖站起来,横嚮往左侧平行移动了大约一百米,然后再转头看过去。
那个轮廓依然矗立在那里。
但是,因为观察角度的改变,它原本二维的剪影发生了极其轻微的形態改变,暴露出了一点点深度的信息。
这意味著,它具有真实的三维物理体积,占据著真实的空间。
是物理学意义上的客体。
確认完这三件事,江临低头看了看掛在腰间的水壶,掂了掂重量。
然后又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现在的体能参数。
咬咬牙,今天走到它脚下也是有可能的。
但是,根据那条肿胀的右膝传来的信號,他今天的安全窗口,最多只剩下四公里左右。
而那个目標,保守估计在五公里开外,甚至六公里。
江临果断地做出了决定。
今晚就在这里扎营,不走了。
明天早晨,用最清醒的头脑最充足的体力去见它。
绝对不要在体能处於红线边缘的时候,去接近一个可能隱藏著无数结构性危险的造物。
他在距离那段轮廓大约五公里的地方,找到了一处被两块巨石夹在中间的避风处,扎下了第三夜的营地。
这天傍晚,太阳落得很慢。
江临烧了一杯热腾腾的苔蘚茶,坐在帐篷外面,捧著保温杯,一动不动地看著西北方向那个庞大的剪影。
太阳从他的左后方缓缓落下,天空被烧成了一片惨烈的血红色。
在日落的最后一分钟,最后一缕近乎水平的光线,像一把利剑一样穿透了荒原的暮气,打在那个遥远的轮廓上。
江临眯起眼睛。
那个轮廓,反光了。
那不是像全新不锈钢或者玻璃幕墙那种刺眼锐利的镜面反光。
而是柔和漫散的反射。
这说明它的表面已经被废土的风沙氧化,打磨了无数个日夜,变得粗糙无比,但它本身的材质,仍然保留著某种对光子的反射能力。
它是金属的。
江临盯著那在黑暗边缘跳动的一点暗金色反光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黑夜如同潮水般淹没整片荒原。
第三十五年七月三日。
凌晨四点半,废土的夜还在最深沉的时候,江临睁开眼睛。
醒来之后,就再也睡不著了。
他索性坐起来,摸黑烧了一点热水,伴著水吃下一块南瓜饼。
五点半,东方地平线刚刚泛起一点淡红色,江临以背上携行架启程了。
第三天的行进速度,比前两天加起来还要慢。
大腿和小腿的酸痛已经不再浮於表面,而是深深地渗进了骨髓里。
右膝的肿胀感变得更加明显,每迈出一步,都像是有一根针在膝盖窝里扎一下。
他的节奏已经降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每走两百米,就必须停下来,靠在登山杖上大口喘息几十秒,等那阵剧痛过去。
但他的眼神异常明亮。
当距离只剩下一公里,那个巨物的轮廓已经变得无比庞大。
江临终於看清了它的整体形態。
那是一座带著一点粗野主义美学的大型金属构架。
它的底部异常宽阔,像是一个稳固的堡垒,隨著高度的攀升,整体结构开始向內略微收窄。
底部的直径大约有四十米,粗略估算,总高度在五十到六十米之间。
在这个构架的最顶部,顶著一个巨大的环形结构。
隔著一公里的距离,加上空气中漂浮的粉尘,他看不清那个环形结构表面的具体细节。
但他能清晰地分辨出那个环所蕴含的几何对称性。
那绝对不是某种隨机堆砌的废墟,也不是爆炸后扭曲形成的巧合。
而是经过精密计算,有著明確物理意图的工业几何。
十一点十分。
江临拖著沉重的双腿,走完了最后一段布满风化碎石的缓坡,终於来到了它的面前。
这座巨物,江临在心里默默给它分配了一个临时的代號,站在它的脚下,那种迎面扑来的压迫感,远比在五公里外用视觉估算要强烈百倍。
不是因为它有多么高耸入云,而是因为它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非自然的气场。
在一片只有风化和侵蚀的废土上,任何一座保留了强烈几何意志和人工痕跡的结构,都会显得像是一道还没有完全失效的古老命令。
总高,约六十米。
底座直径,约四十米。
主体全部由粗壮的金属框架构成。
一根根比人大腿还要粗的金属构件,在空间中按照特定的角度斜向交叉,形成了一个极其坚固的多向受力桁架结构。
在构件的连接处,江临能清晰地看到已经发黑的巨大焊缝,以及密集排列的大型铆接和螺栓连接点。
岁月在这座巨物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跡。
许多向风面的金属表层已经被含有微小石英砂的狂风打磨得失去了光泽,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斑驳锈跡,有的地方甚至出现了片状的剥落。
但是,作为承重主体的核心框架,依然傲然挺立,没有丝毫弯曲或坍塌的跡象。
它的底座是一组体量惊人的混凝土基础,像怪兽的爪子一样死死地嵌在废土坚硬的岩石地层中。
经过千年的风化,部分混凝土的表层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粗壮得嚇人的生锈钢筋骨架。
但即便如此,整个底座的几何形態依然保持著惊人的完整,呈现出正八边形的基础。
江临的视线顺著金属框架一路向上攀爬,越过中段那些复杂的斜撑,最终落在了顶部的那个环形结构上。
那个环的直径,目测大约在三十米左右。
有十六根粗壮的金属辐条,像自行车的车轮一样,从环的中心枢纽向外辐射延伸,连接著外圈的环带。
在远处的粗略观察中,江临曾以为这些辐条是等角分布的。
站到脚下之后,他立刻推翻了自己之前的判断。
很多大型工程结构在远处看起来是对称的,但只要走近,只要在脑海中建立起坐標系,就会暴露出它们为了某种特定功能而设计的非对称偏角。
除了主体框架,在中部大约三十米高的地方,还有一个突出的环形平台。
平台上零星散落著一些小型附加结构,看起来像是生锈的拋物面天线残骸,或者是某种传感器组,也可能是信號接收单元的底座。
大部分已经隨著时间脱落,砸碎在下面的乱石堆里。
整体来看,它长得很像是一座超大型的通讯天线塔。
但江临摇摇头,否定了这个直觉。
普通的天线塔,就算是用於跨洲际通讯的超长波天线,也绝对不需要浇筑如此沉重的混凝土基础,更不需要在中部设计那么复杂的附加承重平台。
它更像是一种专门设计用来对抗某种极端物理环境,或者用於监测某种被当时文明高度重视的空间/地球物理现象的特种工程装置。
江临站在巨物前方大约二十米的地方,保持著敬畏之心瞻仰了约莫有十分钟,才开始工作。
第一项:位置和方位確认。
这里没有gps信號。
江临使用的,是一套他自己花了三十年时间,以石屋前哨站为原点,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本地坐標系。
这套坐標系依赖於经过长期校正的远场磁北极,特定日期的日影方位角,他自己精確標定的步距测算,以及前几次远征留下的已知地標基线。
他转身,向后退了大约五十米。
在这个距离,巨物庞大金属躯体可能產生的近场磁异常会被衰减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范围。
他从包里拿出防眩光书写板和磁罗盘,蹲在地上。
先用磁罗盘进行远场粗测,记录下磁北方向。
然后,他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竖起一根铅笔,利用此时太阳投下的阴影角度,结合自己的步距计算,以及视线尽头两座曾被他命名为观测基准山的轮廓,开始在纸上重构巨物的相对方位。
经过大约二十分钟的计算,他得出了当前位置。
前哨站西北方向,直线距离约二十一公里。
接著,他需要测定这座装置本身的朝向。
他发现,儘管整个建筑看似圆柱形,但內部的某些核心部件排列,明显存在一条中轴线。
他沿著巨物外围走动,利用视线对齐法,粗略测定这条中轴线的指向。
结果:北偏西,约十二度。
他连续换了三个不同的观测点,把这套繁琐的流程测了三遍,三次的结果偏差都在三度以內,属於这种简易测量方法的可接受误差范围。
但他在书写板的记录里,用双线画了一个重点符號,並在旁边写下严谨的批註。
【警告:附近存在明显的近场磁异常干扰。磁罗盘读数绝对不可作为最终的方向基准。中轴线方位(北偏西约12度)仅为基於日影和远场基线的外部粗测,存在系统误差可能。必须在下一次远征携带光学经纬仪进行覆核。】
第二项:磁场扫查。
江临把书写板塞回包里,取出三轴磁力计。
这玩意儿当然比不上超导量子干涉仪,但对於在野外识別一种结构性的宏观的整体性磁偏差,它绰绰有余。
他站在距离巨物五十米外的地方,开机,等待自检完成。
屏幕上的读数跳动了一会儿,稳定在一个数值。
这是该区域的本底磁场,一切正常。
他拿著磁力计,像个排雷工兵一样,一步一步缓慢地向巨物走去。
三十米外。
磁力计的读数开始出现微弱的波动,三轴之中的某一个分量出现了一点方向性的偏移。
十米外。
偏移变得非常明显,数值开始跳跃。
五米外。
磁异常已经显著到不需要看数据,光看屏幕上那条剧烈波动的红色曲线就能知道,这里存在著强大的剩磁场。
但让江临感到意外的是,这种磁场偏差,並不是像一块巨大的条形磁铁那样呈现出单一的极性方向。
他拿著磁力计,贴著距离底座五米的圆周,绕著巨物极其缓慢地走了一整圈。
眼睛盯著屏幕上不断变化的三轴分量,大脑在三维空间里粗略重建这些磁场矢量的方向变化。
走完一圈,读数呈现出非常明显的环状趋势。
磁力线就像是一圈一圈缠绕在这个巨物周围的无形线圈。
这个特徵太熟悉了。
江临的大脑深处,瞬间闪过了一张照片。
那是他在好些年前,在代號为recon-vc-01,那个废弃的巨型变电站遗址进行考察时,从那些熔毁的巨大电抗器线圈周围测得的剩磁分布图。
极其相似的环状拓扑。
江临站在原地,呼吸有点沉重,但他立刻强行压制住了內心涌起的兴奋和试图直接把两者画等號的衝动。
一个孤立的变电站样本,不能证明什么。
现在多了这第二个巨物样本,能证明的东西依然很有限。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两个相隔数十公里,功能截然不同的远古遗蹟,在磁场的残留指纹上,指向了同一种值得追踪的物理图案。
多迴路集体响应。
某种曾经作用在多个大型闭合导电结构上,导致无数个不同设计的闭合迴路同时產生巨大感应电流,並最终留下这种特徵性剩磁的未知物理过程。
他低下头,在书写板上极其克制地写下。
【外部粗扫结果:呈现环状剩磁趋势。在拓扑结构上,与recon-vc-01中部分大型迴路样本的数据相容。】
第三项:贴近与观察。
做完磁场粗测,江临把磁力计掛在胸前,慢慢地走向那座正八边形的底座。
在距离大约只有一臂之遥的地方,他停下了。
巨大的混凝土基座像一堵高墙一样挡在面前。
表面的细节一览无余。
那些经歷了漫长岁月的混凝土,顏色已经从最初的工业水泥灰,褪变成了充满沧桑感的暗黄色。
表面布满了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细小风化裂纹。
江临脱下手套,伸出右手,用指腹轻轻触碰基座的边缘。
触感冰凉,极其粗糙,像是在抚摸一块冷硬的砂岩。
但他稍一用力按压,就能感受到基座內部传来的那种令人安心的坚实感。
它没有丝毫酥脆,即將崩塌的跡象。
这绝对是最高质量的工程特种混凝土。
在浇筑的时候,它的设计师至少是按照抵御百年一遇灾害,实现极长期耐久的目標去制定標號的。
他沿著巨大的八边形基座,缓慢地走了一周。
对於这个正八边形,江临用目光和步距丈量,发现八条边的长度在视觉上几乎完全一致,八个內角的角度也惊人地均匀。
在如此巨大的体量上实现这种精度,绝对不是临时拼凑的应急工程,这是依託於一个庞大精密,標准化施工体系的產物。
当他走完一整圈,回到最初的位置附近时,他的目光被底层框架上的一个结构吸引住了。
那是一扇金属舱门。
舱门嵌在底层的粗壮框架之间,底部距离地面大约有两米高。
这是一扇典型的工业防水防压舱门,四周有著厚重的锁定铰链。
但现在,整扇门已经被铁锈彻底焊死在了门框上,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死亡状態。
江临的视线移向门框右侧的一根金属主承重构件。
那里镶嵌著一块矩形的金属铭牌。
铭牌的材质似乎比周围的钢架要好一些,可能是某种合金。
但即便如此,表面的烤漆和涂层也已经被风沙打磨得所剩无几,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几乎与金属的底色融为一体。
江临凑近了一些,眯起眼睛试图辨认。
看了不到半分钟,他就觉得眼睛一阵酸涩,视线开始模糊。
五十三岁的眼睛,晶状体的弹性已经大幅下降。
在荒原这种强反差的光照环境下,让他频繁地在近处的模糊铭牌,远处的环形结构和手里的记录板之间来回切换焦点,睫状肌的反应已经明显慢了一拍,甚至会引发轻微的眩晕。
他果断放弃了肉眼硬看的打算。
从包里掏出数位相机,调整好微距模式,对著那块铭牌,他开始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疯狂按下快门。
眼睛会因为疲劳而背叛你,但感光元件和像素不会。
拍完之后,江临找了块背阴的石头坐下,打开相机的回放功能,將屏幕亮度调到最高,然后用手指在屏幕上一点一点地放大刚才拍摄的照片。
通过对比不同光影条件下的照片,將那些微小的阴影和反光拼凑在一起,几个残缺不全的汉字,像幽灵一样从千年的时光尘埃中浮现了出来。
【……潮波监测……】
没有前缀,没有后缀。
不能確认这个装置的完整官方名称,也不能直接通过这四个字就盖棺定论它的全部功能。
他只能確认一件事,这座矗立在西北荒原上的庞然大物,至少在设计之初,是与某种名为潮波的物理现象的监测工作息息相关的。
潮波这个词语背后到底隱藏著什么样的物理联繫?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这片废土上曾经存在一个辉煌的文明。
拥有极其发达的全球电力网络,能够制定严苛的標准化工程设计规范,能够进行精密的大体积混凝土施工,並能在广袤的大地上建立起跨越多个观测点,並协同运作的庞大工程体系的。
可惜这个文明,现在已经死了。
它曾经的骄傲,它试图对抗或者记录灾难的努力,全都化作了眼前的这些铁锈和混凝土残骸,散落在无边无际的废土上。
就像是一本被撕碎的书,等待著江临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独行客,顶著风沙,把这些沾满泥土的书页一片一片地捡起来,试图拼凑出毁灭世界的真相。
江临深吸了一口乾冷的空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重新举起相机,继续进行全面记录。
这项繁琐的拍摄工作,足足耗费了一个小时。
直到下午一点四十分,他才停下来进食。
风从北偏西的方向吹来,穿过巨物那错综复杂的金属框架,发出八音塤般低沉而辽远的悲鸣。
作为一名前哨站的物理工作者,他早已习惯用参数、边界条件和张量来定义眼前的世界。
但此情此景,苏軾在千年前写下的慨嘆,借著此刻穿梭在金属桁架间的风,突兀地撞进了这片死寂的荒原。
“寄蜉蝣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不知多少年前,那些未曾谋面的建造者们也曾站在这里仰望深空,试图捕捉潮波的涟漪。
千年后,世界已经毁灭,他独自一人坐在这些伟大头脑的坟墓脚下,仰望著他们留下的金属残骨。
物理学冷酷地告诉他,眼前不过是一堆失去了能量供应的合金与风化的硅酸盐。
但那个隱藏在冷硬外壳下的江临知道,自己正身处一个充满神性与宿命感的时刻。
在光阴的废墟上,他正与时间本身进行著一场沉默的对饮。
风声渐息。
江临仰起头,喝掉杯底最后一口热水,將那些翻涌的诗词锁回记忆深处。
下午两点二十分,第一阶段的外部宏观记录宣告完成。
接下来是第二步,想办法进入巨物的內部。
虽然舱门本身已经不可能被徒手打开,但在舱门旁边的金属承重柱上,江临观察到了一排类似於攀爬梯的横向金属筋。
只要顺著那些金属筋爬上两米高的地方,也许就能透过舱门旁边的检修口,或者顺著缝隙看到內部的结构。
如果运气好,里面可能会有控制室的残骸,会有未被风沙完全摧毁的数据终端,甚至可能会有保存完好的铭牌。
那些诱人的未知信息,就像塞壬的歌声一样在召唤著他。
他站在距离框架半米的地方,抬头看著那个两米的高度。
金属筋的承重是未知的。一旦在攀爬过程中,一块锈穿的铁皮突然断裂,导致手指打滑。
或者在跳下来的时候,脚踝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稍微发生一点不正常的扭转。
再或者,膝盖在落地时没有缓衝好,发生哪怕是一毫米的错位……
在距离前哨站二十一公里的荒郊野外,任何一次看似微不足道的骨骼或关节损伤,都会瞬间把这趟原本可控的远足,变成一场死亡倒计时。
江临是不会把关键系统的稳定性交给运气。
他的身体被困在五十三岁的躯壳里,但下一次,等到这一轮废土循环结束,下一次重启开启的时候,他就会重新回到那个精力无限,肌肉强健的十八岁身体里。
那个十八岁的年轻躯体,可以像猴子一样攀爬这座六十米高的金属塔。
可以背著重达三十公斤的完整工程装备来到这里。
可以带上高强度的凯夫拉绳索,滑轮组,可携式气割机,大號的採样保温箱,精度极高的超导磁力仪,甚至可以架起光学测量架,把这座巨物的每一个毛孔都测得清清楚楚。
而现在的他,这具五十三岁的身体,不需要去逞英雄。
他此刻唯一的任务,就是做一只眼睛。
发现它,记录它的外部特徵,確认它的坐標。
然后,把这些基础但真实的信息活著带回前哨站。
把地图上的战爭迷雾驱散一角,让下一次的自己,不用再在这片荒原上像无头苍蝇一样浪费时间去寻找。
江临在心里做出了这个理智的选择。
只做外部,非接触式的观测和记录。
【giant-nw-01 档案:第三十五年七月三日,初次发现。】
【暂定代號:西北巨物。依据铭牌残片,疑似潮波监测相关之大型工程装置。】
【地理位置:前哨站本地坐標系,西北方向,直线距离约 21 公里。】
【粗测方位:相对前哨站观测基准,约北偏西 28 度。】
【整体物理形態:超大型金属桁架结构塔,底宽顶窄。雷射粗测总高约 58.4 米,底盘最大直径约 41.2 米。】
【基础结构:正八边形高强度混凝土基础。】
【顶部特徵:巨型环形承重/天线结构,直径约 30.7 米,內部包含 16 根呈辐射状连接的金属辐条。】
【中部特徵:距地约30米处存有附加工作平台及未知设备安装位残骸。】
【关键铭牌:底层门框右侧发现残缺金属铭牌,內容为……潮波监测……。完整系统名称未明,核心功能未直接证实。】
【磁场指纹:外部可携式仪器粗扫结果,呈现明显的环状剩磁拓扑趋势。该特徵与 recon-vc-01(变电站遗址)中部分大型迴路的毁伤样本具有物理机制上的相容性。】
【结构中轴方位:基於外部阴影基线估算,约北偏西 12 度。由於近场存在强烈磁异常干扰,该数据极有可能存在偏差,列为待覆核项。】
【外部物理入口:底层发现重型金属舱门一扇,距基座地坪约两米。当前状態为严重锈死,无法徒手开启。】
写完这一长串严谨得如同验尸报告般的描述,他翻到了笔记本的下一页。
【待下一次废土(年轻態)必须完成之事项清单】
【一、携带重型破拆工具,绳索系统,通过攀爬或搭设临时脚手架,进入入口舱门,进行详细的內部结构测绘和录像记录。】
【二、在內部优先寻找主控制室、数据存储舱或任何带有显示终端的区域。】
【三、在內部防风化较好的区域寻找更多、更完整的设备铭牌,必须確认该装置的完整官方名称及建造单位。】
【四、利用滑轮组登顶,对顶部那 30 米直径的环形结构进行近距离的光学测量和材质取样。】
【五、携带高精度光学经纬仪,精確测量那 16 根金属辐条的绝对朝向、水平偏角以及它们相对於水平面的仰角。】
【六、沿管线走向,寻找该巨物的独立电源系统(反应堆或大型电池组)以及可能存在的数据对外传输物理接口。】
【七、竭尽全力寻找任何形式的固態记录介质(如抗辐射硬碟、磁带阵列等)。】
【八、使用切割机採集主体金属框架、高强度混凝土芯样,以及表面涂层的化学样本,带回实验室进行光谱分析和年代测定。】
【九、將本装置的剩磁场数据,与 recon-vc-01(变电站)的毁伤模型进行深度耦合分析。】
【十、利用多点雷射雷达数据,在工作站中对其进行毫米级的整体三维几何重构。】
【十一、利用天文观测数据,精確校准该巨物的物理中轴线指向,並探討其与 sky-red(极光红带)数据集中方位角分布的潜在几何相关性。】
这份清单,就像是给未来的自己下达的一份极其详尽的作战计划书。
也將会是他下一次的任务之一。
下午三点,稍作休息后,江临继续第二阶段的外部测量工作。
这个阶段的內容在清单上看起来不多,但为了儘量减少误差,江临必须做得极其细致。
一、整体几何尺寸的冗余粗测。
二、顶部环形结构与那 16 根神秘辐条的偏角记录。
三、正八边形基座边长的皮尺实测。
四、绕巨物外围,建立一个每隔5米一个採集点的高密度磁场矢量外围网。
他拿起简易雷射测距仪,退到不同距离的基准点,趴在地上,用石头固定住测距仪,以减少手部颤抖带来的误差。
一次次打出红色的雷射束,记录下反射回来的时间差数据,然后再利用三角函数进行反推。
整体高度修正值:约58.4米。
底部最大直径修正值:约41.2米。
顶部环径估算值:约30.7米。
这些数字在专业的测绘学上来说,误差依然大得惊人。
但对於现在连一张白纸都没有的江临来说,这些数据已经足够支撑他回到前哨站去撰写第一份具备科学价值的《异常物发现报告》了。
其中,最让江临感到头疼和耗时的,是对顶部那16根辐条的测量。
正如他之前判断的那样,巨物周围强烈的近场磁异常,让他手里的那个小磁罗盘彻底变成了废铁。
指针在不同的位置疯狂乱转,根本指不出真正的北方。
他只能依靠最原始但也最不受干扰的光学和几何方法。
背著仪器,艰难地退到距离巨物百米之外的不同方位。
利用视线交匯法,以自己建立的观测基准山和太阳影子的移动轨跡为绝对参照系,配合雷射测距仪测出的多点距离,在脑海里强行构建起一个巨大的虚擬三维坐標系,然后去反推那些辐条在空间中的真实指向。
这是一个极其消耗脑力和体力的过程。
当他测完第8根辐条时,由於长时间仰头,他的颈椎发出一阵抗议的酸痛,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黑视。
测量结果让他大吃一惊。
那16根连接外环和中心枢纽的金属辐条,绝对不是为了平均受力而设计的严格等角分布。
这种偏差,大到了不可能被解释为施工过程中的隨机误差或长时间风化导致的结构变形。
这更像是一种针对特定方向进行增益或聚焦的特定指向设计。
就像是一群向日葵,虽然根茎长在不同的位置,但它们的花盘都在努力地偏向同一个方向。
江临把测得的粗略角度数据输入工程计算器,做了一个简单的矢量合成。
结果显示,这 16 根辐条的空间指向,在统计学上形成了一个指向云。
而这个云团的中心,极其诡异地集中在了一个特定的方位角附近:
北偏西,大约12度方向。
同时,通过对辐条截面倾斜角的远距离粗略估算,它们並不是平视地平线的,而是带有一个明显的仰角,指向了北半球天空的中高角度区域。
江临坐在石头上,看著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在记录本上谨慎地写下——
【观测记录:辐条指向云分析,疑似高度集中於方位角北偏西 12 度附近。仰角由於光学条件限制仅为粗略估算(指向中高天区),必须等待下次携带高倍率光学测量仪器进行精准覆核。】
下午五点四十分,漫长而折磨人的辐条记录终於结束。
江临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不属於自己了,一屁股瘫坐在巨大的混凝土基座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休息了十分钟,他强撑著站起来,开始执行最后一项任务。
磁场外围採样。
他拿著磁力计,拖著沉重的步伐,绕著巨物巨大的外围走了一圈。
整整26个採样点,每隔5米蹲下一次,记录下三轴的矢量数据。
完成採样后,他把这26组数据录入手里的工程计算器。
计算器那点可怜的算力无法跑复杂的偏微分方程,但做一些最基础的统计学滤波和矢量绘製还是没问题的。
屏幕上出现了一幅极其粗糙的矢量图。
数据显示,磁场矢量確实呈现出一种完美的环状组织形態。
而且,这个环状磁场的几何中心,与巨物本身的物理对称轴(那个北偏西12度的中轴线)惊人地重合。
这个结果,进一步印证了它与变电站样品在物理机制上的相似性。
但江临在得出这个结论时,並没有在结论里写下电流方向这四个字。
磁场与电流之间存在著隱秘而复杂的纠缠关係。
仅仅凭藉这种只言片语的外部磁场扫查,根本无法確定这种磁化机制到底发生在什么歷史阶段。
这种强大的剩磁,有可能是这座装置在当年正常工作时,內部流淌著的巨大工作电流在年深日久的运行中慢慢磁化了周围的金属构件。
也有可能是,在那场毁灭世界的灾难降临的瞬间,天地间爆发了某种恐怖的电磁脉衝,导致这座庞大的金属塔像一个巨大的天线一样,被动地感应出了极其可怕的瞬態电流,从而在一瞬间將自身磁化。
甚至,它还有可能是这两种情况的叠加,再混合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以来废土环境地磁场变化的后期影响。
如果这是一座普通的被动接收天线,它绝对不可能残留如此强烈的磁场。
如果这些剩磁真的来源於它曾经的工作电流,那就意味著,这座装置在运行的时候,曾经吞吐过令人咋舌的庞大功率。
那么,问题来了。
它是主动向天空发射某种巨大能量的武器或信標?
还是为了主动监测某种携带著巨大能量的潮波现象?
亦或者,它仅仅是一个倒霉的避雷针,在灾难降临的那一刻,被动地承受了神罚一般的感应电流?
现场能收集到的残缺证据,根本不足以支撑他推导出任何一个確定的结论。
第三十五年七月三日,傍晚六点四十分。
隨著最后一缕阳光在废土的尽头消散,江临终於完成了所有计划內的外部记录工作。
他背靠著巨大的混凝土基座,在冰冷的地上坐下。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黄昏最后的那一点点余光,像是一层极薄的金箔,贴在巨物那些生锈的金属框架上。
这种悽美的金色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隨后,光线彻底被废土吞噬,巨物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只剩下了一团令人敬畏的巨大剪影。
底部像堡垒一样宽大。
向上逐渐收窄,透著一种向上的渴望。
顶部的那个环形结构,在夜空中就像是一顶属於失落文明的荆棘王冠。
而王冠上的那些辐条,犹如一只指向天空的手,坚定地指向了某个古老文明的工程师们,认为值得人类长久凝视的那个方向。
江临仰著头,看著那个方向。
他的脑海里毫无徵兆地闪过前哨站电脑里的一组数据。
那组被他命名为sky-red-v2,关於北方低空极光红带的观测数据集。
那条诡异的红带,总是在北方低空反覆出现,又像幽灵一样消失。
然后又在一段不確定的时间后,再次出现。
江临的心臟猛地跳动了一下,迅速拉开拉链,在黑暗中掏出那个小笔记本。
打开手电筒,在那张画著巨物指向云的粗图旁边,用力地加上了一行字。
【重要关联假设:giant-nw-01 顶部辐条指向云的空间方位角(北偏西 12 度),与 sky-red-v2 数据集中记录的北方低空红带方位角,在统计学上可能存在部分重叠区域!】
写完这一句,理智再次占据上风。
他在下一行补充了一句冷静的批註。
【警告:二者的仰角几何关係目前完全未进行校准。在获得光学仪器的精准测量数据之前,严禁对此进行任何形式的物理意义解释或过度联想。】
江临合上笔记本,老夫聊发少年狂了一把,像个疯子一样对著西北方欢呼了一阵,直到疲惫不堪才草草吃了点东西睡下。
这一夜,他午夜梦回,爬起来在小笔记本上盲写下这一天的日记。
【第三十五年七月三日。】
【发现giant-nw-01。】
【外部物理特徵记录基本完成。】
【为了安全,內部探索任务放弃,留待下一次废土循环。】
【明日开始返程。】
【今天,我亲眼看见了一个文明留下的巨大尸骸。】
【他们灭绝了不知道多少年。】
【但是,他们造的装置,至今还固执地指向天空。】
【他们当年到底在等什么?】
【是在等救赎?还是在等毁灭的降临?】
【我不知道。】
【但我发誓,我一定会弄清楚。】
翌日一早,江临踏上返程之路。
在转过一个山坳之前,他最后一次回过头,望向远处的巨物。
在黎明那种毫无生气的灰色天光中,它庞大的金属身躯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
那个轮廓显得无比孤独。
但它会一直在那里,默默等待他下一次带著更先进的设备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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