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31°14′,东经123°45′。
那只小白鼠,现在就在那个坐標上。
在离岸三百四十公里的黑暗海面,隨著波浪起伏。背著那个指甲盖大的gps定位器,电池也许还剩一半。它可能还活著,在密封舱里啃著那点食物。也可能已经死了,舱体进了水,或者低温。
但坐標是真的。
实验成功了。
林辰把纸条攥紧,手心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过了几秒,他又慢慢鬆开,把纸条仔细折好,放回口袋。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陈敬之此刻在做什么。也许在翻通讯录,打电话。也许在书房里,对著黑暗抽菸。
...
坐標是真的。
这就够了...
路灯底下光晕黄蒙蒙的,像化不开的稠墨。陈敬之站在派出所门口,身上那件外套皱得跟咸菜似的,头髮也乱,一看就是从被窝里直接薅起来的。边上跟著个穿西装的男人,拎公文包,脸板得像块铁——交大法务的值班律师,姓陆。
陈敬之没急著进,先在门口点了根烟。他眯著眼吸了一口,菸头在昏暗里明灭。然后他搓了把脸,把烟摁灭在垃圾桶上,这才带著律师推门进去。
值班民警抬头,眼皮有点耷拉。“您是……”
“陈敬之。”他声音有点疲惫,“林辰的导师...他人在哪?”
“林辰……”民警翻了翻记录本,“三號询问室。不过您得等等,供电公司的人还在里头谈赔偿。”
陈敬之点点头,在长椅上坐下。律师挨著他坐,从公文包里抽出文件,小声念叨著“过失损坏电力设备”的条款和可能的责任界定。陈敬之没听,他盯著对面墙上那面“为人民服务”的锦旗,眼神有点空。
大概半小时,里头门开了。两个穿供电制服的人走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其中一个边走边摇头:“……穷学生,二百八十万,拿什么赔?得,往上头报吧,请上级处理。”
后头跟著刚才那民警,拿著笔录本。
陈敬之站起来。
民警打量他。
“陈教授?”
“是。”
“您学生这事儿……”民警把笔录本递过来,“麻烦不小。直接经济损失二百八十万,这还没算间接的。供电公司的意见很明確,必须追偿。”
陈敬之接过本子,扫了一眼那些数字。“我能跟他单独谈谈吗?”
民警犹豫了下。“行,別太长。律师先不要进。”
陈敬之把本子递还给民警,看了眼律师。律师会意,低声说:“我去跟供电公司那边再沟通一下定性问题。”
陈敬之没应,径直走向三號询问室。
推开门。
林辰坐在椅子上,头低著,几乎要埋进胸口。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有血丝,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近乎求救的急切。
陈敬之没说话。
他反手带上门,站在那儿,看著林辰。看了足足两分钟。屋里静得嚇人,只有走廊远处隱约的脚步声,还有警用电台滋啦滋啦的杂音,像某种背景噪音。
林辰不敢对视,目光躲闪了一下,又低下头,盯著自己膝盖上那块洗得发白的布料。
“从头讲!”陈敬之终於开口,声音很平,平得没有起伏,“一个字都不许漏。”
林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他从去年七月开始讲起,讲得很细,有时候会卡壳,得想一会儿,面对导师的质询,林辰显得思绪节奏杂乱。
陈敬之站著听,没打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微微蹙著,那道“川”字纹更深了。
讲完时,林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看著陈敬之。
陈敬之没说话。
他拉过对面那把椅子,坐下来。
“定位器还有信號吗?”过了一小会,陈敬之终於问了第一句。
林辰愣了下,赶紧从脚边的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警察没没收这个。开机,打开gps追踪软体。
屏幕亮起来,地图加载。
红点还在。
东海海面上,那个小图標每隔十分钟自动刷新一次。坐標在漂,范围不超过五百米。稳定地闪烁著。
陈敬之凑过来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他盯著那个红点,看了很久。
“...林辰...你知道...你的这个实验意味著什么吗?”陈敬之抬起头。
林辰想了想。“知道...”
“你不知道!”摇了摇头,陈敬之站起来,在狭小的询问室里来回踱步。
“这意味著物理学要重写,意味著我们过去几百年建起来的、关於空间和物质的认知,可能全是错的。”
“意味著如果这是真的……”他压低声音,“它的价值……远超过你能想像的任何东西...任何!”
陈敬之走回桌边,拿起那张林辰之前一直攥著的坐標纸条——东海那个点的经纬度,折好,放进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拍了拍。
外头有人敲门,律师推门进来,低声说:“谈妥了,暂时按过失损坏电力设备做笔录,不往刑事上靠。但二百八十万的赔偿……”
“知道了。”陈敬之点点头,“辛苦你了,小陆,你先回去休息吧,不用等我。”
“好的,教授。”
律师退出去,带上门。
陈敬之走到门口,手放在把手上,没有立刻拧开。他回过头,看著林辰。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担忧,有疲惫,还有一丝林辰从未见过的...凝重。
“那二百八十万的事,我来处理。”他说,“你哪儿也不要去,什么也不要说,先在这儿等著。”
他停顿了一下。
“我去打个电话。”
陈敬之拉开门,走了出去。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