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消失了。
不是慢慢褪去,是像有人猛地掐断了电源,唰一下全没了,大厅中央的金属支架上,那艘银灰色、带著电磁高温灼烧痕跡的密封舱,安静地停在那里,舱门边缘还在往外冒著丝丝白气。
舱门“咔”一声,自动弹开一道缝。
赵烈坐在神舟二十五號返回舱的座椅上,头盔的面罩向上翻起,他没立刻动,先摘了头盔,搁在腿上,然后抬起右手,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眼窝周围一圈汗渍,黏糊糊的。
“有水吗?”他开口说,嗓子有点哑,“舱里的水喝完了。”
大厅里安静得嚇人。
然后医疗组的人才像忽然醒过来,五六个人提著箱子衝上去,脚步在金属地板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噔噔”声,领队的是刘明远,基地医疗中心主任,五十多岁,头髮白了一半,他第一个衝到舱门口,手扶著舱壁,往里看。
赵烈也正看著他。
刘明远看著他的眼睛,一时竟没能说出话来,只是沉默地侧身让开,后面两个年轻医生钻进舱里,开始检查固定带,赵烈配合著解开胸前的卡扣,手臂从束缚带里抽出来,动作不紧不慢。
他被搀扶著跨出舱门,踩到医疗组提前铺好的防滑垫上,立刻有人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赵烈接过来,仰头灌了两口,水顺著嘴角流下一点,他用手背抹掉。
“先测基础指標。”刘明远说,他握著平板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血压袖带绑上手臂,血氧夹夹住手指,心电图贴片贴上胸口,仪器屏幕亮起来,数字跳动,赵烈站著,另一只手还拿著水瓶,眼睛看著大厅周围那些模糊的人影。
他其实看不清具体是谁。
舱內的强光刚消失,瞳孔还没適应大厅相对暗的环境,但他觉得很多视线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
“血压一百一、七十五。”
“心率七十二。”
“血氧百分之九十九。”
每一项报出来,刘明远就点一下头,他手里拿著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调出赵烈出发前的体检档案,两边的数据並排显示。
一模一样。
连小数点后第二位都对得上。
刘明远盯著屏幕,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赵烈,赵烈也正看著他,眼神平静,甚至有点……茫然?好像还没完全从那场跨越行星的漫长孤寂里回过神来。
“瞳孔反射正常。”另一个医生用手电照赵烈的眼睛。
“肌肉张力正常。”
“来,赵烈同志,跟我做几个动作。”刘明远放下平板,走到赵烈面前,他举起右手,“握拳,鬆开,再握。”
赵烈照做,手指收拢,展开,再收拢,动作流畅,没有颤抖。
“抬左腿,保持五秒。”
赵烈抬起左腿,悬在空中;五秒,十秒,十五秒,纹丝不动。
刘明远又让他单脚站立,闭眼,默数三十秒,赵烈照做,身体稳得像钉在地上,接著是简单的认知测试:今天是几月几號?你刚才去了哪里?返回前最后一步操作是什么?
赵烈一一回答,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
“四月二十二號。”
“火星轨道。”
“按下返程按钮。”
全部正確。
刘明远深吸一口气,从助手手里接过最后一份报告,那是一张综合评估表,上面列了二十七项检查项目,他从上衣口袋抽出笔,拔掉笔帽,在表格最下方的“医师签字”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了,手还停在纸上,没立刻拿开,然后刘明远发现,自己握笔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在略微发抖。
很轻微,但確实在抖。
他用力握紧笔桿,把那股颤抖压下去,然后抬起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赵启明。
“赵院士。”刘明远转向赵启明,清了清嗓子才说,“全面体检完成。所有生理、心理指標,均在正常范围內。”
他停顿了一下。
“跟出发前……完全一样。”
这句话落进大厅的寂静里,像一块石头掉进深井。
赵启明站在控制台前,没动,老人银白的头髮在顶灯下泛著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镜片后的眼睛,一直看著赵烈。
赵烈这时已经把水瓶递给旁边的医生,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往前走了两步。
不是被人搀扶,不是试探性的挪步,就是很自然地、像平时走路一样,往前迈了两步,双脚踩在大厅光滑的金属地面上,鞋底发出清晰的“嗒、嗒”两声。
他站住了。
没有摇晃,没有眩晕,没有传统航天员从失重环境返回地球时常见的、那种需要被人架著才能站稳的重力再適应反应。
因为他全程都处於密封舱维持的人工重力环境中。
惯性系保持,原理他们都懂,但亲眼看到一个人经歷五千八百万公里的深空跃迁、在死寂的火星轨道上独自悬停了整整二十四小时、再跃迁回来,然后像只是出门散了趟步一样稳稳站在地上——
这感觉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
赵烈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环顾四周,他的视力应该已经適应了,能看清大厅里的人了,控制台前站著赵启明、周伟、林辰、沈雨薇、钱宏志,侧面是苏晚晴,她手里没拿相机,只是站著,更远处,大厅边缘,还站著一些被特批进来观看的人,陈志强就在那儿,穿著便服,背挺得笔直。
所有人都看著他。
没有人说话。
——在那二十四小时里,大厅其实就是这样寧静。
跃迁是瞬间完成的,但通信不是。当赵烈被那道蓝光裹挟著消失在视野中时,控制台就陷入了漫长的沉默。火星轨道上的数据回传有延迟,那几分钟、甚至十几分钟的真空期里,他们只能盯著屏幕上缓慢跳动的载波信號,像一群被遗弃在孤岛上的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们不知道他是成功抵达了,还是已经被空间褶皱碾成了基本粒子。而后的整整二十四小时里,每一次数据回传都是一次煎熬的等待,直到返航信號亮起的剎那,整个大厅才像是从溺水中被捞起。
而现在,英雄就站在他们面前。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可能是某个年轻的技术员,也可能是医疗组里哪个没忍住的小姑娘——第一声掌声响起来。
很轻,有点犹豫。
但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跟上来,很快,掌声连成一片,从大厅各个角落响起,越来越响,最后变成雷鸣般的轰鸣,撞在金属墙壁上,嗡嗡迴荡。
赵启明还是没动。
老人只是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金丝边眼镜,他用左手捏著镜腿,右手拉起中山装衣角,慢慢地、仔细地擦拭镜片,擦一遍,对著光看看,又擦一遍,他的动作很专注,好像全世界只剩这件事值得做。
周伟站在赵启明旁边,一直看著赵烈,看了几秒,他猛地转过身,面朝墙壁,肩膀稍稍耸起,背对著大厅里所有人。
沈雨薇站在数据屏前,手里拿著笔记本和笔,她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个字,写的是什么,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因为写完她就用笔尖狠狠划掉了,划了好几道,纸都快划破了,然后她又写,又划。
陈志强站在大厅最后面,背靠著墙,他用力咬著下嘴唇,咬得发白,眼睛盯著赵烈,一眨不眨。
苏晚晴站在控制台侧面,她看到林辰双手撑著台面,上半身稍稍前倾,肩膀在抖,不是剧烈的颤抖,是那种很细微的、抑制不住的战慄,隔著几米远都能看见。
她走过去,没说话,只是站在林辰旁边,和他並肩看著大厅中央的赵烈。
距离很近,近到她的手臂几乎碰到他的。
掌声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热烈,有人开始欢呼,年轻的技术员们互相拥抱,眼圈发红,医疗组的医生们围在赵烈身边,脸上终於露出笑容,七嘴八舌地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赵烈一一回答,语气平静。
掌声慢慢停下来,大厅里恢復寂静,所有人目光都看著他,这一刻,他是主角。
赵烈立正,面向控制台的方向——面向赵启明,面向周伟、林辰、沈雨薇、钱宏志,面向大厅里所有参与这项工程的人。
他抬起右手,五指併拢,举到太阳穴旁。
敬了一个军礼。
这一次,他的军礼敬得很慢,很標准,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不同与训练时那种乾净利落、带著军人乾脆劲的敬礼。
像是一种沉重的、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去完成的仪式。
他保持著这个姿势,三秒。
赵启明这时已经戴回眼镜,老人看著赵烈,看了很久,然后徐徐点了点头,他回身,走向控制台上的红色专线电话。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赵启明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只有三位数的號码。
等待音只响了一声,那边就接通了。
大厅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赵启明对著话筒,开口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放大过,清晰地落进大厅的寂静里:
“报告!首次载人地-火跃迁测试,航天员赵烈已安全返回。生理心理指標全部正常。”
他握著听筒的手,在这一刻,稳得如同磐石。
“任务……成功!”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