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
走廊里湿漉漉的,满地狼藉。
刚刚涌入屋子里的洪水,仿佛熄潮退去。
“……糖糖呢?糖糖在哪儿?”
陆明渊甚至没来得及站稳,就急急喊出声。
架在脸上的眼镜歪到一边,镜片上全是泥点,他顾不得擦拭,匆匆將眼镜摘下,眯著一双高度近视的眼睛就四下寻找起来。
许教授和汪教授瘫坐在地上,听到陆明渊的声音,眼睛还没睁开,就哑著嗓子焦急询问起来:“糖糖怎么了?糖糖出事了吗?”
陆明錚半跪在走廊尽头,浑身湿透,头髮贴在额头上,水珠顺著下巴往下滴。
他面前的地上,小姑娘蜷缩成小小一团,往常总是古灵精怪的小脸白得像纸,头髮乱糟糟的糊在脸上,粉色睡衣湿漉漉地紧贴在身上,一动不动。
“糖糖……”
陆明錚缓缓朝著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伸出手。
手指却停在了半空,颤抖得不成样子。
想要触碰,却又像是在害怕些什么。
別墅里一片死寂。
外面,还未退却的洪水,仍在掀起浪花,拍打著別墅的墙面,发出还有惊涛骇浪的声音。
忽然,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那个小小的糰子身上传出,陆小棠剧烈地咳嗽起来,“哇”地吐出一大口泥水。
陆明錚连忙扑上去,一把抱住了小姑娘,不住抬手拍著她的后背。
声音颤抖,带著后怕:“糖糖,糖糖你还活著,太好了……”
陆小棠软绵绵的靠在大哥的怀里,浑身冰凉瘫软,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听到有人在叫她,声音很远又很近。
想应,呛过水的喉咙一阵生疼,一张嘴就是剧烈的咳嗽。
好半晌,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濡湿一片的睫毛艰难地颤抖了两下,陆小棠终於缓缓的睁开了眼。
冰凉的小手晃晃悠悠抬起,轻轻地拉住了男人的衣袖,声音轻轻得像是下一秒就能飘散在空气里。
“大哥……糖糖没事……”
“糖糖只是……有点困……”
话音未落,陆小棠眼皮一阵发沉,隨即小脑袋一歪,大哥的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陆明錚一惊,惊惧地叫了出来,目眥欲裂:“糖糖——!”
陆明渊连忙跌跌撞撞的走过来,蹲下身,伸手在小姑娘的脖子上探了探,又摸了摸她冰凉的小手和额头。
他险些没喘过来的那口气,这才慢慢地呼了出来:“没、没事……糖糖可能是嚇到了,暂时昏过去了……”
陆明宇站在一旁,没说话,但眼神始终没有从那个小东西身上离开过。
听到陆明渊的话,喉结滚动了两下,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又闭上了,猛地別过脸去。
地板上的泥水已经退了,只剩一层散发著恶臭的淤泥。
冷风裹挟著雨水,顺著破掉的窗户往屋內灌。
但之前几乎要吞没整个四楼的洪水,却一滴都不剩了。
没有人注意到这情况有多反常,所有人的注意力此刻都凝聚在陆明錚怀里抱著的那个小糰子上,浑身湿透的小姑娘紧闭著双眼,脸色惨白。
……
陆明錚坐在床边,紧紧地握紧了手里那只冰凉的小手,整个人一动不动,静默无言。
窗外暴雨如注,未退的洪水仍在拍打著別墅墙面,发出沉闷的轰响。
应急灯橘黄色的光映在小糰子小小的脸颊上,照得那张小脸白得近乎透明,黑漆漆的睫毛湿漉漉地垂著,鼻翼微微翕动,呼吸浅得仿佛隨时都能消失。
两个小时了,糖糖还没有醒……
这两个小时,陆明錚一直握著糖糖的小手,像是怕一鬆手,小姑娘就不见了。
这是他唯一的妹妹,是妈妈用命换回来的妹妹……
洪水涌来,陆小棠从他怀里脱手滑出去的那一分钟,是他这辈子经歷过的最漫长的一分钟。
陆明渊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著一碗刚煮好的薑汤,热气氤氳。
他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小姑娘,又看了看守在床边的大哥。
男人宽厚的脊背挺得笔直,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背脊肌肉上,还没有换下来。
陆明渊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沉默了两秒后,他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把薑汤放在床头柜上,也拿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陆明錚没有看身旁的人一眼,此时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床上那具小小的身体上,拇指无意识地在小姑娘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这只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圆圆的,手背上还有一个个肉窝窝。
手心总是热乎乎的,可现在,却冰凉得让他心口一阵阵发紧。
忽然,躺在床上的小姑娘,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囈语:“哥哥……”
苍白的小脸上,睫毛轻轻的颤了颤。
……
陆小棠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周围灰濛濛的,雾气在脚边流淌,像踩在云朵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粉色的兔子睡衣乾乾净净,头髮也不湿了,小脚丫光著,踩在踩在虚无的地面上。
不凉,软软的。
陆小棠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
她想起来了。
洪水涌进来的时候,她从大哥的怀里滑了出去,隨后整个人被卷进水里。
她在水里怎么浮都浮不起来,还呛了好多水,好冷,好害怕。
然后,她打开了空间,把水吸进来了。
再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那么,这里是空间?
陆小棠抬起头,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朝著周围看了看。
不远处,是堆积成山的物资,各种物品分门別类,码放整齐,米麵粮油、海鲜乾货、腊肠滷味、户外装备、卫生用品……
最边上,还有两辆不久前刚收进来的巨大房车。
灰濛濛的雾气缓慢翻涌,一切似乎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別。
但陆小棠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歪了歪小脑袋,大著胆子迈开小短腿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脚下传来细微的水声。
陆小棠低头一看——
一条小溪在灰色的雾气里蜿蜒而过,水很浅,刚刚没过脚踝,清澈见底。
她顺著水流的方向望去,小溪的两头没入灰濛濛的雾气里,看不见源头,也看不见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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