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嘛。
都是看人下菜碟。
见剧组主创加起来不到10个,且昨晚酒局上,帮了点忙,秦柏远就想和导演沟通一下思路。
如果李导不耐烦,那就按剧本演,再不多嘴,如果李导愿意沟通,应该能更好的贴合角色。
李巍摸著下巴:“你说。”
“前面这里太跳脱了,我不喜欢。”
秦柏远不是什么戏霸,只是对剧本有一定的理解。尤其撰写小传时,脑子里想过类似的场景和画面。
“第一幕的衝突核心,是刘明和他爸吵架。”
秦柏远认真分析道:“这一段如果要把情绪顶上去,前面就不能太跳脱。而是憋著劲,憋著想要证明自己的劲。”
李巍想了一会,说:“要改的话,编剧没来…”
“不用。”
秦柏远没想把剧本推翻:“赵老师还是按剧本演,不用变,我主要改下节奏。”
“行。”
李巍比较好说话。
主要也是秦柏远分析得头头是道,不像某些演员,连背个台词都背不利索,更別提分析戏剧衝突,和整体调性。
折腾了半个小时。
秦柏远化好妆,面部肤色变得暗黄,遮掩了一半的帅气。
“三二一,开始。”
机位对著房门。
赵贰康敲门叫道:“起来,起来吃饭。”
听到动静,秦柏远眯了好几下,这才爬起来穿鞋,整个动作显得慢悠悠的。
“大白天都晒屁股了,你还在睡大觉。”
“睡大觉怎么了,睡大觉说明我睡眠好。”秦柏远顶了下嘴,语气並不激烈。
以他对角色的理解。
刘明就是那种能理解父亲,却不喜欢说教的人。
就像幼狮长大后,总想挑战领袖。
在这样的一个家庭。
刘明不愿意被父母视作不懂事。
而这,便引出了第一段的敘事逻辑。
反过来。
刘顺义掌握家政大权这么多年,已经习惯发號施令。如此,两人的衝突,变得顺理成章。
也不能说衝突。
应该说观念不和。
一个凭手艺吃饭,不觉得修脚脏,一个觉得父亲那套过时了,嘴上嫌弃,但又认可父亲的付出,只是埋在心里,难以启齿。
洗了手。
开始吃饭。
秦柏远捧著海碗,吃得正香。
赵贰康看不顺眼道:“你呀,老大不小了,也没个正经差事,整天就在家里呆著,玩你那个股票,你母亲那点钱,都让你打了水漂。”
秦柏远捧著碗,停了一拍,迅速瞄了一眼母亲。
看到这一幕,李巍满意的对王冰婕说:“看见没,这就是专业。知道父亲对他不满,立马看母亲知不知道。
这个眼神,决定了到底是商量过,还是临时起意。”
其实拍到现在,剧本设定的台词、动作,都有微调过。
只是李巍知道秦柏远有戏,而且確实把那种既烦父亲说教,又不愿意让父母失望的劲拿捏住了。
成功者不受指责。
职场这样,片场也这样。
镜头里。
秦柏远面部越来越紧绷,直到父亲旧事重提,又聊起接班的事,秦柏远这才伸出筷子,对著父亲的方向戳了两下。
“別,打住,我不爱听这个。”
赵贰康不愧是演惯了戏的。
情绪快速跟上。
“你也別嫌我囉嗦,我跟你小子讲个道理…你说,是人的手乾净,还是脚乾净。”
“咔!”
李巍不想打乱两人的状態,快速吩咐道:“老刘,给我对准两人的脸。”
看著两位演员詮释得这么到位,李巍很兴奋。
他攒组拍戏,当然是奔著名利去的,没谁只是为了工资。
赌上职业生涯这种,肯定过了。
但谁费心思拍戏,是为了让观眾骂?还不是为了业內认可,为了让领导和观眾满意。
《暗香》剧组再不济。
这点追求还是有的。
双机位下。
有个摄影大哥半蹲在桌旁,离他不到半米远。秦柏远眼里没有摄影机,有的只是一点无奈。
因为不是第一次听到这话。
从小到大,父亲一直希望他能继承刘家门肉上雕花的手艺。
“脚怎么可能比手乾净。”
这话说得很轻,更像是一句牢骚。
啪!
赵贰康戏癮上来,同样开始微调,重重拍了下桌子。
本来这段的情绪是慢慢叠加的。
但因为秦柏远嘟嘟囔囔憋出这么一句,赵贰康自觉有被冒犯到:“你怎么说话?劳资就是凭这双手把你养大的!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
读剧本的时候。
秦柏远对这段的印象比较深。
当时还觉得要抗爭一下,但见赵老师情绪起这么高,脖子上都能看到青筋,他直接埋著头,动作停了一拍。
“是,你说的对。”秦柏远挑了根麵条,跟前面大口嗦面形成对比。
看著场面缓和下来。
李巍刚想思考这么演,合不合適,下一秒,赵贰康跟著缓了下来:“爸操持这个家这么多年,又不会害你…”
“好!过!”
先扬再稳,很对味啊。
最细节的是。
从始至终,秦柏远都没有和赵贰康对视。
还是那句话,刘明不想继承家业不是嫌父亲脏,而是年轻人本能反感被支配。
不把这点表现出来,后面的和解剧情会失真。
场工吆喝著重新布置场地。
王冰婕站在监视器后侧,眼神止不住地往秦柏远身上飘。
身处片场。
她能从周围人的反应和语气,知晓秦柏远演的好不好。
一上午过去。
剧组拍了十多个镜头,速度相当不错。
监视器后,李巍除了点头就是点头,瞅向秦柏远的眼睛一直都很炙热。
他有预感。
这部戏,或许会成为他的代表作,帮他赚取信任和口碑。
所以到现在,他也不给秦柏远、赵贰康说戏了,放任两人商量著来。
“远子演的不错!”
李巍第n次夸道。
“李导,你满意就行。”
秦柏远还是菜鸟,更多是凭理解演戏,但好就好在,他的眼睛会说话,且台词不错,所以呈现出来的人物,总是带著某种坚决,有种力量感。
接下来又是一组镜头。
刘明在县城里閒逛,走进了一家礼堂,里面上演著芭蕾舞剧…
李巍盯著取景器里的画面,对这个又好奇又自卑的眼神,满意得不行。
下里巴人,遇到艺术是这样的。
总觉得隔著一层,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这,便是第三幕的主题核心。
拍摄这么顺畅,李巍兴致很高。
他再清楚不过。
对一个导演来说,能和这样的演员合作,其实是一种幸运。
不需要反覆去磨。
更不需要教呆子演戏。
或者说。
把一群优秀的人组到一起。
拍一部攒劲的,有力量的戏,总是会特別痛快。这样的感受,不是喝几杯酒,赚几个钱能比的。
这样的得意,只持续了两天。
当王冰婕的脸进入取景画面后,基本一个镜头,磨个五六遍是常事。
第一天是这样,第两天也是这样,第三天还是这样。哪怕最简单的文戏,都不可能一遍过。
“咔。”
“重来。”
“咔,再来一遍。”
为什么再来一遍。
李巍没说,秦柏远也不问。
“再来一遍!”
“再来!”
到第7遍,看王冰婕还是僵硬,还是彆扭,李巍终於摔了对讲喇叭。
“你特么没被摸过脚?能不能平静一点,眼神来点接触。”
李巍特別在意这段戏。
不然也不会拿出来试镜。
在他的想像里,这段的互动应该会很自然,拍出来的画面会很好看,但没有。
李巍气得五官都有点扭曲了:“不行就换人,尼玛的,没见过这么笨的。”
刘爱强劝道:“人就没拍过戏。”
选之前,其实有心理准备,但架不住秦柏远只给了20天档期。
“她特么一个人,耽误了全剧组的工作!”
其他人听见声音,也都过来围观。
房间里,刘爱强见李巍的情绪不稳定,只好先把李巍拉走。
“休息一会,等会再拍。”
导演和摄影出去了,王冰婕坐在床边天都塌了。
她不敢想要是自己被换,该怎么和姐妹们解释。要知道,当初剧组去地方芭蕾团挑人,大家都很羡慕她被选中。
她很无助,也很难过。
路过的工作人员,见到这一幕,都是既无奈,又头疼,反倒同情的情绪最少。
不是他们没有同理心,而是这几天搞了好几天早班,就为了赶进度。
这样的氛围里。
秦柏远出声道:“我总觉得你很怕我?”秦柏远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也不想安慰。
因为他觉得,王冰婕挺要强的,安慰这种事显得多余。
王冰婕点了点头,没敢吭声。
刚刚拍了那么多遍,她一直都很不安。每次对上秦柏远的眼神,总能读出一股子克制与火热。
她不懂什么叫演技被爆。
她只是感受到了差距,所以害怕和秦柏远对戏。
见状,秦柏远有点犯难。
按照设定。
就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点荷尔蒙分泌的氛围。问题现在王冰婕给不出反应,画面很怪,成了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秦柏远不知道怎么教。
他甚至都不明白,这段有什么难的,不就是镜头推过来的时候,来点眼神互动吗。
这又不是已经相爱。
单纯对美好事物,有点感觉而已。
没多久,刘爱强跑进来说,休息半天,明天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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