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蛇哥

    陈俊辉摇摇头,笑得轻鬆:
    “听说蛇哥除了偷渡,还搭著线做走私?”
    “串爆叔那台丰田,跑了快十年,底盘都震鬆了——我想给他换一台新的。”
    蛇哥之所以被人叫“黑心蛇”,还不是因为他一手攥著港岛最硬的偷渡门路。
    蛇头蛇头,蛇头里的扛把子,自然就叫蛇哥。
    干偷渡的,有几个不顺手捎带点走私买卖?
    黑心蛇“啪”地一掌拍在麻將桌上,震得牌山都晃了晃。
    “串爆叔真是祖上积德。”
    “本来就有鱼头標这个顶樑柱,眼下又多了辉仔你这员猛將。”
    “辉仔你放宽心,车价一分不涨,照原价给你。”
    “刚从曰本空运回来的全新奔驰s级,本打算孝敬邓伯的,现在嘛——你开口,立马让贤。”
    边上几人笑著頷首,眼神里全是讚许。
    退下龙头位置后,他们在和连胜还能说话算数,全靠从前的头马替他们撑场面。
    头马待他们厚不厚道,直接决定他们如今在堂口里还有几分分量。
    陈俊辉刚挣到钱,头一件事就是给串爆换车,这份心意,大伙儿打心眼里服气。
    谁不想有个辉仔这样既肯拼、又懂规矩的小弟?
    夸完陈俊辉,黑心蛇也爽快报出一百二十万。
    陈俊辉早摸清行情——这价码,跟正规渠道买新车差不了多少。
    可这可是水货车,没牌照、没保修、没售后,出了事连个修车铺都找不到。
    不愧是黑心蛇。
    那“黑心”二字,真不是白叫的。
    不过陈俊辉还是笑著掏出整捆钞票,当场结清。
    等他跟著黑心蛇手下取车去了,麻將桌上顿时活络起来。
    “瞧见没?辉仔那只包里,足足塞了两百万!要不是自己人,我早带人抢了。”
    “抢?那是辉仔孝敬串爆的『茶水钱』,你敢动,串爆能拿砍刀追你三条街!”
    “別说串爆,自家兄弟下手,邓肥第一个抽你耳光。”
    “讲真,串爆这运气真旺——早年靠辉仔老豆坐镇观塘,打出一片天;如今又收了个能打能赚的契仔,我看邓肥以后想压他,都得掂量掂量。”
    “等蛇仔退了,话事人的位子,怕是要落到辉仔头上。”
    “未必。辉仔是串爆的人,串爆跟邓肥早不对付,邓肥哪会放任他坐大?”
    “横竖是以后的事,眼下先紧著搓麻!”
    “三万,碰!”
    “操,你是不是暗槓藏牌?!”
    要说港岛社团混饭吃的铁门槛,
    开车绝对是头一条。
    就拿陈俊辉来说,驾照还没考出来,可方向盘一握,车开得比老司机还稳当。
    不止是他,整个社团里,谁不会踩油门、谁不会倒库、谁不会甩尾漂移?
    一个混社团的,可以不拎刀,但绝不能不会开车。
    为啥?因为社团一大半进项,就系在街头泊车这档子活计上。
    港岛停车,无非两条路:一是商场地下库,贵得离谱;二是路边咪錶位,每个桩旁立个铁盒子,半小时就得投一次幣,超时立刻被差佬贴罚单。
    谁家司机能守著咪錶寸步不离?
    於是,“代投幣”这行当应运而生——人称“泊车佬”。
    陈俊辉当初饿不死,全靠手里攥著棘园茶餐厅所在的积福街泊车盘口。
    靠著这碗饭,他才养得住肥鸡和瘦狗这两个活宝小弟。
    坐进那辆鋥亮的新奔驰,陈俊辉掐著点,在午饭前赶到了串爆位於观塘牛头角的別墅。
    牛头角背靠青山、面朝维港,风水好得扎眼,早成了观塘最扎堆的富人窝。
    不单是串爆这类堂口大佬,本地做实业的中產,也爱扎堆住这儿。
    刚下车,陈俊辉就撞见串爆的司机山哥倚在铁闸边抽菸。
    两人点头招呼完,陈俊辉提包跨进了大门。
    “老大,饭好了没?我忙活一上午,肚皮都贴后脊樑了!”
    人未到声先至,嗓门敞亮得很。
    串爆正摊著报纸看財经版,闻言抬眼一笑:“饿死鬼托生啊?”
    “来我这儿,就不能干点正经事?”
    嘴上埋怨,手却已经朝厨房方向扬了扬——慧姐立马端出热腾腾的饭菜。
    趁她摆碗筷的工夫,陈俊辉抄起串爆手边的茶杯,仰头灌了个底朝天。
    “老大,今儿真有好事。”
    说完,“咚”一声把包甩到串爆面前,下巴一抬,满脸得意。
    “自己数。”
    “之前借你二十万,现在还八十万。”
    “多出来的六十万,算我从小到大在你家蹭的饭钱——够意思吧?”
    串爆眼睛一眯,目光直勾勾锁住包里那一叠叠红钞。
    “你去抢金库了?”
    陈俊辉张开双臂,演得活灵活现:“老大你怎么猜中的?”
    “我拿著那二十万,找新记扫了十几把黑星,两支ak,外加一兜手榴弹!”
    “铜锣湾杀到尖沙咀,挡路的全撂倒,英军防暴队来了都拦不住!”
    串爆嗤笑一声,把报纸一抖:“切。”
    他看著陈俊辉长大的,这小子胆子有多大,他比谁都清楚。
    真干出这种事,报纸头条早炸了,他还能在这儿慢悠悠喝普洱?
    “你要真敢豁出去干这一票,我这条老命,陪你一起横著走。”
    “说人话——钱,哪儿来的?”
    陈俊辉往椅子上一瘫,嘆了口气。
    “做生意唄。”
    “《港岛男士》听过没?我主理的。”
    见串爆仍是一脸懵,陈俊辉一拍脑门。
    也是,串爆又不是龙根,对成人杂誌那套,压根不沾边。
    “现在全港最火的色情刊物,连港督书房里都摆著一本。”
    串爆嘴巴微张,半天没合拢。
    “一本破杂誌,真能捞八十万?”
    陈俊辉翻了个白眼。
    “何止八十万?这周《港岛男士》狂销八十二万册,净赚八百六十万。”
    “號码帮的报摊杰、邓伯手下的阿明——哪个不晓得?现在全靠我发粮吃饭。”
    陈俊辉一掀衣摆站起身,拽著串爆就往別墅门口走。
    他抬手一指那辆鋥亮的全新奔驰,语气里透著一股子压不住的锋芒:“瞧见没?送你的。”
    串爆盯著那台乌黑髮亮的车身,又侧头看了看身旁挺直如松的陈俊辉,眼眶倏地一热,视线竟有些发虚。
    陈俊辉立马举起双手,咧嘴笑:“大佬,您可悠著点,別当场飆泪。”
    “我裤襠里揣著傢伙呢!要哭,找慧姐哭去!”
    话音一落,串爆刚涌上喉头的那股酸涩,瞬间被戳破了气球似的,散得乾乾净净。
    他一把戳向陈俊辉胸口,咬牙切齿:“你个衰仔!就不能让你老大我风光一回?”
    “走,上车!”
    他劈手夺过钥匙,拽著陈俊辉就往驾驶座钻。
    没叫阿山,自己握紧方向盘,一脚油门衝出別墅区。
    副驾上的陈俊辉望著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心头一动——他早猜到要去哪儿。
    十几分钟,黑色奔驰稳稳停在观塘蓝田公墓入口。
    两人一路沉默,穿过青石小径,停在两座素净的墓碑前。
    陈俊辉一眼认出:那是他从未谋面的老豆老母。
    他蹲下身,抽出纸巾仔细擦拭碑面浮尘;串爆则垂著眼,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地下人。
    “阿俊,你儿子出息了。”
    “不光挣著钱,还是靠本事、靠脑子挣的钱。”
    “等我哪天蹬腿闭眼,总算能下去跟你俩交差。”
    “我知道,你活著时最恨社团这条路——可若不踩进这滩浑水,辉仔拿什么替你们討回血债?”
    ……
    后面的话越说越哑,最后只剩唇瓣微动,连近在咫尺的陈俊辉都听不清了。
    他凝视著照片里那两张陌生却端肃的脸,在心里轻轻摇头。
    对这对素未谋面的生身父母,他谈不上掛念;
    对屠尽他们的新记,也激不起多少恨意。
    江湖討命,本就是今日你埋我、明日我葬你。
    只是他们倒得太早——早到连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见过。
    可如今占了这具身子的人是他,那这笔帐,他就认了。
    新记……
    背后是倪家吧?
    迟早有一日,他要把倪家上下,连根拔起。
    扫完墓,两人默默返程。
    午饭是地道的叉烧饭,酱香浓、米饭硬,吃得陈俊辉胃里踏实。
    饭毕,他便打道回棘园——深水埗。
    茶餐厅里,肥鸡刚把钱塞进官仔森手里,转身就被一声慢悠悠的招呼拦住:
    “肥鸡?”
    他一愣,循声望去——老头坐在藤椅里,菸斗叼在嘴角,火星明明灭灭。
    若是陈俊辉在此,定然认得出:这是和连胜元老龙根,与串爆平辈论交。
    官仔森边点钞票边介绍:“这位是咱们大佬龙根叔,跟你们顶头大哥一个辈分。”
    肥鸡心知躲不过,赶紧躬身:“龙根叔好!”
    “辉哥就挣了点零花,勉强餬口罢了。”
    龙根只扯了扯嘴角,摆摆手,放他走了。
    待肥鸡脚步声远去,老头猛地一掌拍在红木桌上,震得菸灰簌簌跳:“和连胜谁不知道太子辉这趟发了横財?听说连串爆那辆百万奔驰,都是他掏钱买的!”
    “看来,该给邓肥打个电话了——这盘帐,得重新算清楚!”
    肥鸡一踏进棘园茶餐厅,就把这事竹筒倒豆子全抖给了陈俊辉。
    陈俊辉听完,眉心一拧——坏了。
    这单生意太亮眼,早被人盯穿了骨头。
    但他绝不会拱手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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