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声落,陈俊辉几人霍然起立,掌声响得乾脆利落。
两名法警上前,咔噠两声,卸下了高佬辉腕上的镣銬。
步出法庭大门,高佬辉仰头深深吸进一口阔別已久的街市气息——混著烧腊香、凉茶味与午后阳光晒热的柏油路味道。
“老大,谢了。”
为替高佬辉压惊洗尘,
陈俊辉早早包下了大围彩福皇宴最静的厢房。
鱼翅鲍鱼照例满盘,而那锅热腾腾的帝王蟹粉丝煲,更是店家压箱底的镇店之宝。
高佬辉左畔坐著女友阿优,右首是心腹阿华。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朝陈俊辉郑重一敬:
“这次能全身而退,全靠老大亲自下场。”
“要不是您出面周旋,我怕是早搭上夜船,躲去汕尾避风头了。”
“往后您指哪我打哪,绝不皱眉,更不二话。”
话音未落,整杯白酒已倾喉而尽,辣得他眼尾微红。
陈俊辉也举杯浅啜一口,放下杯子时语气平和却有力:
“阿辉,出来就別歇著,儘快归位。”
“这两周大围的地盘,全是耀文替你守著。”
拿下大围从来不是终点,而是火药桶刚被拧开盖子——近来不少外围势力嗅到风声,趁陈俊辉根基未固,接连试探底线。
若非耀文与阿来老练持重,真可能被人撬开一道口子。
高佬辉转头望向斜倚椅背、慢条斯理咬牙籤的耀文,开口便是一声:“耀文哥,多谢扛事。”
耀文笑著頷首。
他其实比高佬辉还小半岁,可这一声“哥”,却是陈俊辉系內默认的辈分礼数——意味著他在新班底中,已坐稳头马之位。
陈俊辉麾下,耀文掌人最多,江湖人称“最恶四九”,威望排第一;
其后是阿来,再后才是高佬辉;吉米则稳居末席。
酒足饭饱,陈俊辉让高佬辉与阿来先行离开,自己则带著吉米,驱车直奔油麻地果栏——耀文的地盘。
挑了个青皮泛霜、沉甸甸的沙田西瓜,耀文手腕一翻,刀光闪过,瓜瓤裂开,八瓣匀称,汁水欲滴。
陈俊辉低头细看,点头赞道:
“到底是耀文,这刀功,稳、准、狠,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当年魔都滩三大亨之一的杜生,也是从卖水果起家——听说他削梨子,薄如蝉翼,梨肉不破,梨皮不断。”
耀文抬眼,目光沉静地扫过陈俊辉。
“老大,这话……是在敲打我?”
杜生是旧时代风云人物,而他耀文,不过港岛一个社团里带几十號人的堂口主事。
陈俊辉摇头失笑:
“耀文,你现在是我陈俊辉的头马。”
“我不是恆字头的敏哥,也不是邓伯那辈人——他们年纪到了,要维繫平衡,自然得扶小压大,左右制衡。”
“可我还年轻,手底下还没到非得分个高低、踩著谁捧谁才能服眾的地步。”
“你也好,吉米也罢,只要本事够、路子正,我巴不得你们一个个都做大做响。”
“你们真成了大佬,我这个龙头,脸上才真正有光。”
耀文与吉米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吃了两块西瓜,陈俊辉用牙籤剔了剔牙,忽而意味深长道:
“耀文,有没有胆量,跟我走一趟对岸?”
耀文侧目瞥向吉米,吉米耸耸肩,低头继续啃瓜,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片刻沉默后,耀文收起隨意,声音低而沉:
“老大,您该不会……是想碰地下六合彩?”
这些年对岸逐步开放,不少港岛混不下去的古惑仔,悄悄偷渡过去捞偏门。
黄赌毒三样,几乎是唯一出路:
黄,是桑拿浴室里的暗门生意;
赌,是从旧式字花摊演变来的地下六合彩;
毒,则是倒卖麵粉。
耀文清楚陈俊辉从不沾毒,黄路子又薄利且易惹官非,思来想去,只剩六合彩一条道。
陈俊辉嗤笑一声,把瓜皮扔进果筐:
“六合彩?”
“这点蝇头小利,也配入我眼?”
“吉米,你给耀文讲讲,什么叫真正的大钱。”
这两周吉米寸步不离跟著陈俊辉,学得极勤。
他咽下最后一口瓜肉,擦擦嘴说:
“以前我也跟耀文哥一样,觉得黄赌毒来得快。”
“可老大点醒我:真正赚大钱的买卖,压根儿不靠这些——因为客户太窄。同样挣一万块,从一万人兜里各掏一块,远比从一个人裤腰带上硬刮一万容易得多。”
“老大还让我查了漂亮国股市——一家卖肥皂的公司,市值顶得上十家军火商加起来。”
“受这启发,我琢磨著,不如试试成衣生意。”
“港岛紧挨著內地,人工和布料便宜得惊人,一件成衣的出厂价才几毛钱,连印一本《港岛男士》的纸墨钱都不到。”
“更別说老大手握全港发行量最大的《港岛男士》,铺天盖地的gg根本不用掏一分——再拉几个当红艺人站台吆喝,这牌子一亮相,准能炸翻整个街市!”
“眼下港岛四百五十万人口,每人每年在衣服上至少砸六百块,光本地市场就逼近二十七亿。”
“哪怕只咬下十分之一,也是两亿多真金白银。”
“再往远了看,港岛早就是亚洲第二號时尚重镇,仅次於冬京,辐射力直抵曰本、寒国、省岛、东南亚——背后站著的是一个千亿级的庞大江湖。”
耀文听得热血上涌,指尖微微发烫。
可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横衝直撞、眼里没规矩的“最恶四九”,沉吟片刻,开口便问:
“可衣服这玩意儿,靠的是样子。”
“再便宜,穿不出人样,谁肯掏钱?咱们上哪儿挖来真正懂剪裁、懂版型的设计师?”
陈俊辉和吉米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
“耀文哥,你咋把老大起家的老底给忘了?”
“《港岛男士》是照著鹰酱原版扒下来的,杂誌都能抄,衣服凭啥不能抄?”
耀文猛地一拍大腿,豁然开朗。
他们本就是混江湖的,版权两个字,在刀口舔血的人眼里,比一张废纸还轻。
他转头望向陈俊辉,眼神亮得灼人:
“老大,这事,我干!”
陈俊辉隨手吐掉嘴里的西瓜籽,声音乾脆利落:
“这两天赶紧办妥回乡证,下周跟我一块过內地一趟。”
“油麻地——港岛第二旺铺地带,我要把第一家店扎在这儿。”
“待会儿吉米送五百万过来,买铺面、搞装修,绰绰有余。图纸我亲自画,后天就能交给你。”
“再帮我物色几个售货员,月薪三千起步,外加销售提成——人要年轻,脸要亮眼,气质要活。”
耀文挺直腰板,重重点头:
“老大放心。”
“我亲自挑,个个赛过选美决赛的佳丽。”
当时港岛普通工薪族月入不过千元,三千已是三倍高薪,再加提成,等於捧著金饭碗招人。
把事託付给耀文,陈俊辉便带著吉米返身回到茶餐厅。
跟林伯招呼一声“老样子”,他挽起袖子,摊开纸笔,刷刷画起设计图。
他可是从几十年后穿回来的人。
眼光、节奏、审美,全压著这个时代一头。
果栏里。
耀文望著吉米拎著五百万扬长而去,心头微热。
此前他对吉米確有些轻慢——
这人原是马栏里牵马餵料的,手下没几个马仔;
说得好听叫马夫,难听点,就是龟公。
可今日一席话下来,耀文才发现,吉米的眼界、格局,竟比自己还高出一截。
原来,是跟著陈俊辉闭门学了整整两周。
按这势头,吉米翻身指日可待,前程绝不止於马栏打杂。
早知如此,当初真该抢著跟吉米换位置才是。
心里虽泛酸,却也没太较劲——
毕竟陈俊辉已把整盘服装生意交到他手上。
若真做成了,他稳稳吃下一层红利。
別小看这一成,瘦狗和肥鸡这两个最早跟著老大的元老,单靠马栏和杂誌,每周进帐几十万早已是常態。
略一琢磨,耀文招来身边几个得力马仔:
“阿栋,去魔都街跑一趟,挨家问清楚,哪家铺面肯放手。”
“价钱好谈,但地段必须硬——人挤人的黄金口。”
魔都街就在弥敦道旁,与窝打老道交匯,是油麻地最闹、最旺的一条动脉。
“阿翔,听说你爸干装修?明早让他来果栏见我,有大活商量。”
比起外聘施工队,他更信自家兄弟——有阿翔在场,他老豆哪敢偷梁换柱、敷衍了事?
“阿廷,你女友我见过,眉眼清秀,手脚也灵。”
“问问她愿不愿来店里帮忙,月薪三千加提成,不比坐办公室差。”
阿栋、阿翔领命转身就走,阿廷却迟疑了一下:
“耀文哥……这三千块,该不会是叫阿诗去夜总会陪酒吧?”
三千块,在当时只在马栏或夜场才能挣到。
他死活不想让女友蹚那趟浑水。
耀文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记:
“想啥呢你!”
“老大让我试水服装生意,砸五百万开首店——我打算请阿诗来卖衣服。”
“这次要是火了,往后整条销售线,都交给她管。”
阿廷这才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应下。
刚转身要走,又被耀文叫住:
“顺道让你女友打听打听,她有没有玩得好的姐妹,一起喊来。”
“记住,人要靚,气要正。”
阿廷出了果栏,拦了辆计程车直奔教会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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