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仇家不少,可我不想让他们死得太痛快。”
“报仇这事儿,得亲手来,才够味。”
“眼下我缺个开车的,你要是愿意,可以试试。”
“每月两万,这二十万,权当安家费。”
那人盯著陈俊辉,眼神里全是错愕:
“开车?”
“你不防著我,哪天再捅你一刀?”
陈俊辉唇角一扬,笑意清浅却不带温度。
“要是连开车送我的人都想取我性命,那这老板当得,未免太窝囊了些。”
“明晚我还住这间房,你若真有胆量,大可再来一趟。”
“不过先说清楚——明天一早,我就去前台报失二十万现金,顺道请招待所加派巡更、彻查门窗。”
“你若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来……往后,你就跟在我身边。”
那人静默片刻,目光如刃,在陈俊辉脸上缓缓刮过。
隨即纵身一跃,身影已没入窗外浓稠夜色。
黑影刚消,耀文便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问:
“老大,您真打算收他当司机?”
毕竟昨夜,那人离拧断陈俊辉的脖子,只差半寸。
陈俊辉轻轻頷首。
“刚才那一手你们也瞧见了——真要取人性命,港岛能拦住他的,怕是还没生出来。”
耀文和吉米齐齐摇头。
那种迅疾如电、沉稳如山的身手,他们別说见过,听都没听过。
陈俊辉两手一摊,语气淡然:
“这般人物,若被旁人笼络过去,岂非等於在我眼皮底下埋了颗雷?”
“与其放一把锋利的刀在外头游荡,不如亲手握进掌心。”
“就算日后用不上,替我开车、挡子弹,总比打车强吧?”
“你们老大资產早过千万,出门却还挤巴士、拦的士——传出去,像话吗?”
为保万全,他至今没敢碰车。
次日清晨,陈俊辉便叫来招待所主管。
一听丟了二十万现钞,对方当场皱眉,將信將疑。
这家老店经营多年,从未丟过客人一毛钱。
可翻出墙根脚印、核对窗台刮痕后,主管脸色霎时发白——確有人攀墙而上。
他立刻折返赔罪,额头沁汗:“二十万港纸……卖了整栋楼也不够赔啊!”
好在陈俊辉並未揪住不放,只淡淡一句:“安保补上,別让我再看见漏洞。”
这事竟惊动军方。消息传开,一支整建制步兵团连夜开拔,把招待所围得水泄不通——门口岗哨密布,楼顶架起瞭望哨,连消防通道都站著持枪哨兵。
上午,陈俊辉驱车直奔成衣厂。
亲眼盯著裁布、缝纫、质检全流程走完,他才鬆了口气。
按这节奏,百万件短袖,两周內准能交货。
午后无事,三人又踱进白天鹅宾馆。
仍是那间雅致包厢,仍是昨晚那位笑容温润的服务员。
对方见了陈俊辉,只微微点头,眼神里透著一丝熟稔。
待菜上齐、人退出去,陈俊辉閒閒开口:
“听说招待所为防贼,直接调了个团过来镇场子?”
“这么多人守著,怕是孙猴子一个筋斗云,也翻不进半步。”
服务员背身耸肩,没应声,可那副篤定劲儿,已胜过千言万语。
饱餐一顿后,三人回到招待所。
只见大门外三步一哨、五步一岗;主楼台阶上站满荷枪实弹的士兵;连每层楼梯转角,都有人持械佇立。
耀文和吉米互看一眼,心里已认定:那人绝无可能踏进这扇门。
陈俊辉却慢悠悠摇头:
“耀文,吉米。”
“既然你们说得这么死,不如赌一把?”
“他若今夜进了这屋,每人赔我十万。”
“他若进不来——我一人给你们十万。”
两人二话不说奔回房间,拎回两沓崭新钞票,“啪”一声拍在桌上。
“老大,这回真不好意思了。”
——这话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们太清楚,今夜这屋子,连只苍蝇都难飞进来。
陈俊辉从公文包里抽出二十万,往床上一拋:
“你们啊,別笑得太早。”
四十万堆在床单上,三人围坐玩起扑克。
牌局从黄昏推到凌晨五点,天光微亮,窗纸泛青,那人依旧杳无踪影。
耀文伸个懒腰,指尖朝床上钞票一勾:
“老大,这钱,咱们可真收了。”
——夜都熬过去了,天光一亮,更是插翅难入。
吉米笑著附和,眼底全是贏定的轻鬆。
陈俊辉无声嘆气,朝耀文抬抬下巴:“拿吧。”
就在耀文刚起身,手快触到钱边时——
篤、篤、篤。
房门被敲响。
“客人,要热水吗?”
耀文与吉米瞬间僵住,血色褪尽。
陈俊辉却垂眸一笑,静如深潭。
门开处,昨夜那人立在门外,手里提著一只鋥亮铜壶,身上套著招待所灰蓝工装。
他毫不迟疑迈步进门,隨手將水壶搁在桌角。
耀文喉结滚动,声音发紧:
“你怎么进来的?”
“外头几千號人,枪都上了膛——你硬闯,早被打成筛子了!”
那人扯了扯袖口,语气平淡:
“硬闯?当然送命。”
“可我要是穿著这身衣服,混在端茶倒水的人堆里呢?”
“那些兵,今早才到,连谁是厨子、谁是清洁工都分不清。”
陈俊辉抬手点了点床上那叠钱,笑意微深:
“刚才那局赌,我贏了——我赌你必来。”
“这些,算见面礼。”
那人伸手抄起钱,动作乾脆利落。
陈俊辉示意他坐下,隨口问道:
“既已是我的司机,有些事,咱们该敞开了聊。”
“凭你这身本事,该是哪支王牌部队里养出来的尖刀,怎会孤身流落到深市?”
对方略一停顿,嘆了口气:
“你既是我老板,我也就不瞒著。”
“听说过东北军区的『定海神针团』吗?——我,就是从那儿退下来的。”
话音落地,陈俊辉三人面色骤变。
当年朝鲜战场上,鹰国两个整编师轮番猛攻,炮火犁地三尺,伤亡近五千人,却始终啃不下一个团扼守的山头。
战后,“定海神针团”之名震动全军,是东北军区最硬的一块骨头。
那人顿了顿,继续道:
“鹰酱打越南那会儿,越南人把野战医院建在咱们境內,上级指派各大军区的尖刀部队轮番驻守,日夜盯防,確保医院万无一失。我们连也奉命开拔过去,在山坳口扎营布防。”
“有天深夜,一支上百人的美军空降小队摸黑空投下来,直扑医院外围,跟我们撞了个正著,当场就打成了白热化。”
“我们副连长中弹牺牲,我们也反手擒下几十个鹰酱兵。”
“副连长是跟我一起入伍的老乡,我红了眼,端起枪把那些俘虏全点了,只剩那个带队的少尉——要不是连长死死拽住我胳膊,他早躺那儿了。”
“这事有多烫手,你们心里都有数:枪决战俘,还是美军战俘,按条令,军事法庭的子弹早就该上膛了。”
“幸亏连长在军区里有人脉,硬是把我摘了出来,让我脱下军装走人,还托关係把我塞进了深市白天鹅宾馆,月薪几百块,比当兵时翻了三四倍。”
“本来日子过得挺顺,可上个月我儿子突发重病,急需一种特效药——那药金贵得很,普通医院压根没有,只在专供外宾的友谊商店卖,还得用港纸、美元这些硬通货才行。”
“对岸现在搞全民医保,但再好的政策也架不住有些救命药『只进不出』,医院药房空著,货架却摆在友谊商店里,拿外匯才换得到。”
“为了救儿子,我只能鋌而走险动歪念头。那天我在酒楼听见几个老板閒聊,说你耀文身家厚实、出手阔绰,我就悄悄把你盯上了。”
耀文听完,二话不说,朝刘安民竖起大拇指。
“真汉子!这兄弟,我耀文认死了!”
“往后有事招呼一声,我耀文要是眨一下眼,就不配叫响噹噹的名字。”
吉米也一脸钦佩,连连点头。
刘安民说完,目光转向陈俊辉。
“我的事讲完了,轮到你们了。”
“寻常生意人,谁会腰里別把西瓜刀满街晃?”
陈俊辉起身,大大方方伸出手。
“我叫陈俊辉,江湖上喊我太子辉,和连胜的人。”
“不过你放心,我走的是正道生意——逼良为娼、贩毒放贷、设赌局坑人这些烂事,我碰都不碰。”
“这位是耀文,我手下头马,当年单刀劈过油麻地整条街,如今掌管亚星服装,是实打实的总经理。”
“这位是吉米,在我身边歷练。”
那人也站起身,稳稳握上陈俊辉的手。
“我叫刘安民,朋友都叫我大民。”
两只手一握紧,刘安民就算正式进了陈俊辉这个圈子。
陈俊辉接著问起他家里的情况。
“大民,既然跟了我,以后少不了要去港岛发展。”
“你家里几口人?我帮你安排偷渡,一家子齐齐整整过去。”
和连胜现任坐馆黑心蛇,乾的就是这门活儿——帮人偷渡,对他来说不过是打个电话的事。
刘安民没推辞。
“我家五口人,我和老婆,还有两子一女。”
“不过老大,能不能先帮我问问港岛的医院?我想知道,我儿子这病,那边能不能治得好?”
陈俊辉点点头,仔细问清孩子病情,抄起桌边电话,拨通了串爆的號码。
铃声响了一阵,才被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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