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夜里反覆惊醒的噩梦——火舌一卷,七百万灰飞烟灭,他怕是要去夜总会门口站岗还债。
听筒里传来阿廷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
“耀文哥,是我,阿廷。”
“我现在就在亚星店隔壁茶餐厅坐著。”
“我不放心,提前两小时溜达过来瞧一眼——结果刚拐进魔都街,人潮就把我撞了个趔趄。”
“我拉住几个问,全是衝著买衣服来的!”
“老大,你快过来!”
耀文顾不上漱口洗脸,抓起外套就往门外冲。
等他气喘吁吁赶到魔都街,眼前景象让他脚下一顿——
整条街黑压压全是人,密密匝匝,像涨潮般漫到骑楼底下。
他费劲挤进茶餐厅,一眼就看见阿廷正焦灼地来回踱步。
耀文一把扯下掛在臂弯的电话簿甩过去,语速急得带风:
“马上打给阿诗她们!让所有人立刻上岗!”
“別坐小巴,太慢——打车,车钱我报销!”
“再喊阿翔,让他把兄弟全叫来,维持队形、控住入口!”
“给辉哥打电话,问他巡警几点到位!”
“还有——让他赶紧加派人手!现在魔都街少说两三万人,我手下那几百號人,根本不够填缝!”
阿廷抓起电话,手指翻飞拨號。
太平山半山別墅里,阿诗接起电话,听见“魔都街挤爆了”的消息,翻身跃起,顺手抓起床头那套熨得笔挺的亚星制服,三两下套上身。
跑下楼,她箭步躥到冰箱前,拧开一瓶橙汁,顺手抄起两片吐司。
“爸比!奔驰的钥匙在哪儿?我得立刻赶去魔都街!”
话音未落,阿诗已攥紧钥匙,一阵风似的冲向车房。
王老板望著女儿扬长而去的背影,苦笑摇头,两手一摊。
谁叫家里就这一个掌上明珠呢。
棘园茶餐厅。
陈俊辉刚踏进门,还没来得及点餐,手机就震了起来。
听完阿廷讲清魔都街的乱局,他立马对著听筒沉声吩咐:
“马上让高佬辉和阿来调人!”
“你们先稳住场面,千万不能出篓子。”
掛了电话,他指尖一拨,直接接通陈帮办。
“陈sir。”
“魔都街现在人山人海,起码两三万!”
“你马上带人过去——再拖下去,西九龙分局局长都兜不住!”
陈帮办心头一紧,立刻拎起对讲机跳上衝锋车。
窝打老道上,车还没拐弯,他就望见黑压压的人潮像涨潮般漫过整条街。
人群不仅塞满魔都街,还一路涌上窝打老道,硬生生把主干道拦腰截断。
路边几辆私家车被堵得动弹不得,司机焦躁地猛按喇叭,刺耳声此起彼伏。
陈帮办一把抓起电台,声音绷得又冷又利:
“全体注意!重案组陈帮办!”
“下车后立刻分隔人流,绝不能让他们瘫痪窝打老道!”
“那是油麻地的命脉,早尖峰时段断路,整个片区都要乱套!”
几十名差人跳下车便扑进人堆,手脚並用,硬是把乱流推成一条条长龙。
哪怕只能勉强保通车道,也绝不让队伍垮塌。
陈帮办一边挥手调度,一边暗骂陈俊辉:
“这个太子辉……”
“才几天工夫,又捅出天大的窟窿!”
“不过是个混江湖的小辈,倒真能呼风唤雨,连差馆都跟著转?”
陈俊辉打完几通电话,也叫大民驱车赶往魔都街。
车子刚从弥敦道拐进路口,他就瞥见前方攒动的人头。
数千人正井然有序排著长队,在差人手势下缓缓挪动。
队伍蜿蜒而下,从魔都街一直绕进钵兰街深处。
前座的吉米回头咧嘴:“老板,车肯定开不进去了。”
陈俊辉嘆了口气,示意大民把车停在钵兰街侧巷。
他自己则挽起袖口,带著吉米徒步往前挤。
路上,他撞见一幕怪象——
几个纹身露臂、叼著烟的古惑仔,竟也在差人指挥下举手维持秩序;
有人递水,有人喊號子,动作熟稔得不像混混,倒像训练有素的协管。
陈俊辉心下瞭然:定是耀文的手下。
等真正挤进魔都街,眼前景象仍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窄窄一条街,密密麻麻全是人,少说两三万。
几百名差人手持警棍穿插其中,嗓子都喊哑了,才勉强压住躁动。
光是那嗡嗡嗡的嘈杂人声,就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刚抬脚往店铺方向走,一声厉喝劈面砸来:
“太子辉!你个衰仔站住!”
陈俊辉循声望去,陈帮办正站在街口朝他竖起中指。
他只好苦笑上前。
“陈sir,真不是我煽风点火——谁想到就一件衣服,能惹来这么多人抢?”
这话半点不掺假。他不过是照搬后世那套飢饿营销,加点限时限量、排队抽號的花样。
哪料这些早已被內地市场嚼烂的招数,在港岛竟爆发出如此骇人的威力。
陈帮办翻了个白眼,额角青筋直跳。
他已在烈日下忙活近一小时,那件从不离身的皮夹克早被他扯下来扔在车里。
“扑街!你就不能消停点?”
“知不知道今早一哥都惊动了!”
陈俊辉一怔:“一哥?!”
全港能称“一哥”的,唯有警务处处长——因他座驾车牌只印一个“1”字,故得此名。
陈帮办啐了一口:“西九龙局长刚巡场回来,当场拍板顶不住,直接打电话请新界南、东九龙两支队伍支援!”
“今天是周末啊!人家老婆孩子刚端上早餐,就被你一句话叫来晒太阳!”
差人憋著火,自然要找人撒气。
陈俊辉无奈嘆气:“陈sir放心,我心里有数。”
“收工后,每位兄弟一个厚封红,绝不少一毛。”
陈帮办这才鬆了松肩膀,算是放他一马。
可现场差人心里,早把陈俊辉和陈帮办一块记上了帐。
谁不知陈帮办曾罩过太子辉?旁人眼里,他就是陈帮办养的线眼。
更何况,头一个打电话调兵的,正是这位陈sir。
若不给足甜头,往后陈帮办在警队里怕是连茶水间都难立足。
越往里走,人墙越厚,呼吸都发闷。
直到钻进店铺旁那家茶餐厅,陈俊辉才终於见到顶著两团乌青眼圈的耀文。
店里早被包下,阿廷几个围坐一桌,桌上摆著几杯凉透的奶茶。
见陈俊辉进来,耀文“腾”地起身,嗓音发乾:
“辉哥,现在咋办?”
这小子头一回明白,原来客人太多,也能嚇破胆。
陈俊辉抹了把额头的汗,略一思忖:
“高佬辉和阿来已出发,半小时內到。”
“张国瑞和夏梦我让他们缓一步,大概一小时后进场。”
“当务之急,是稳住外面那些人——等久了,火气上来,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耀文,你有啥主意?”
耀文两手一摊,肩膀微微一耸。
“老板,我要真有辙,哪还用缩在茶餐厅里喝凉茶?”
陈俊辉话音刚落,阿诗便悄悄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桌沿,声音压得低低的:
“辉哥,我前两天听人讲,当年港岛头一家百货开张,人山人海,比今早这阵仗还疯。”
“店员光是派冰镇汽水就派到手软,连印著『满十减五』的红纸都当钱使,隨手一发就是好几张。”
这些话,原是王老板吹牛时跟女儿显摆的,阿诗记性好,此刻脱口就来。
陈俊辉眼底一亮,朝阿诗多看了两眼,点头道:
“这招灵。”
“耀文,马上叫小弟去扛几箱冰镇橙汁,见人就送,不收钱。”
“吉米,快拨通阿明电话——让他把那批刚印好的红包纸全拉来,一张顶五块,当场就能抵!”
命令一出,茶餐厅里顿时活络起来,人影穿梭,脚步生风。
陈俊辉忽又抬手,叫住正要往外冲的耀文:
“等等,舞狮队啥时候到?”
耀文低头瞄了眼腕錶,秒针正嗒嗒跳著:
“刚通完电话,说七点半准到。”
陈俊辉眉心微蹙:
“再催一催,越早到越好——热闹才是定心丸。”
“人一亢奋,时间像踩了滑轮;等得越欢,火气越没影儿。”
耀文立刻摸出大哥大,边拨號边往外走。
眾人散去后,陈俊辉往藤椅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今儿这场面,服装生意,十成十稳了。
打从今天起,他手里除了杂誌和公用电话这两条老路子,又添了第三条活水——哗哗淌金。
正琢磨著,高佬辉和阿来已领著几百號人呼啦啦涌进魔都街。
一眼望见长龙似的队伍,两人喉咙都干了一下。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盘棋,贏定了。
往后耀文往那儿一坐,钞票自会往他口袋里钻——不用盯场、不拼拳头、不挨冷枪。
而他们呢?天天巡夜收数,防著隔壁社团撬地盘,活得像根绷紧的弦。
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半分不敢露。
两人当即挥手,让手下兄弟沿街站桩,帮差人压阵。
几百个染著紫发、戴著耳钉的年轻仔往那儿一站,队伍立马安生下来。
比起穿制服的差人,这群古惑仔反倒更让人心里发怵。
再加上阿廷带人轮番递水、红纸抵钱、笑呵呵招呼,排队的人攥著瓶子,捏著红纸,嘴上嘀咕两句,火气竟也慢慢消了。
刚过八点整——
夏梦和张国瑞坐著黑色房车,风风火火赶到。
车门一开,两人差点被眼前人潮晃花了眼。
见过大场面,可这么长的队,真是头一回。
挤到店门口,十几只舞狮正围著绣球腾挪翻跃,鼓点震得地面微颤。
陈俊辉迎上前,笑著把二人请进茶餐厅:
“夏梦姐,瑞仔,待会全靠你们镇场子啦。”
张国瑞爽快点头,夏梦则扬唇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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