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金什么的先撂一边,单说这栋写字楼——最大的毛病,是把人养得离地三尺,脚不沾泥。”
“我现在在积福街那家茶餐厅里扎堆办公,街坊邻居谁家漏水、谁家孩子升学、谁家阿公要办寿宴,喊一声我就过去搭把手。可要是我把办公室搬进这玻璃盒子,您猜猜,那些叼著菸斗、趿著拖鞋的叔伯们,敢不敢推门进来?”
“再说王宗杰干吗非得盖这么一座金光闪闪的楼?不就是往银行、基金这些金主脸上贴金,好让他们看见:『瞧,人家底子厚、排场大、稳得很!』”
“可咱们是什么出身?社团做事,讲究的是水过无痕,风来不响。”
吉米听得心服口服,用力点头。
正说著,前台姑娘轻步走进来,朝陈俊辉一笑:“陈先生,王老板会议刚散。”
她引路在前,陈俊辉和吉米穿过长廊,进了王宗杰的办公室。
那间屋子阔得惊人,目测不下百平米,挑高敞亮,却不见一丝浮夸。
王宗杰正坐在一张沉甸甸的胡桃木大桌后,见人进来,立刻起身相迎。
“你就是太子辉?”
“阿诗在家可没少提你,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啦。”
“她说你手笔敞亮、眼光毒辣,硬是让一个刚脱校服的小丫头,坐上了亚星服饰销售总监的位子。”
陈俊辉笑著伸出手,两人掌心一握,力道沉稳。
“王老板太抬举我了。”
“阿诗能扛起亚星销售这副担子,全凭她自己本事过硬。那会儿我压根儿不知道,她是您掌上明珠。”
王宗杰一听这话,眼角眉梢顿时舒展开来——比夸他自己还舒坦。
请陈俊辉落座后,他隨口一问:
“邓伯身子骨还硬朗?”
陈俊辉笑著点头:“硬朗得很。”
“前天我去送新茶,邓伯正系狗绳准备出门遛弯。现在雷打不动,早晚各一趟,风雨不误,一天至少走五六公里。”
王宗杰想起邓伯那副挺拔如松的身板,忍不住笑著摇头:
“是该动动,再不动,怕是要把地板踩出印子来了。”
寒暄几句后,王宗杰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落在陈俊辉脸上:
“我估摸著,你今天来,是为亚星进卖场的事吧?”
陈俊辉轻轻摆手:
“亚星现在全权交由耀文打理。真要是谈亚星,来的该是他,不是我。”
王宗杰眉毛一扬,兴致更浓:
“哦?那你登我的门,总不会是来討红包的吧?”
“全港都知道,如今的太子辉,可是新冒头的十亿身家人物。”
陈俊辉朗声一笑:
“还真被王老板说中了。”
“这一趟,我就是奔著借钱来的。”
“想向您短期拆借一个亿,三个月內,连本带利一亿两千万,一分不少,双手奉还。”
话音未落,王宗杰眉头已拧成疙瘩。
他倒不是拿不出这笔钱——卖场现金流向来滚烫。
真正让他犯嘀咕的,是陈俊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琢磨半晌没理出头绪,他索性直问:
“钱,我有。但我想听实话——你急著要它,图什么?”
“我掐指一算阿诗的薪水,亚星这阵子起码给你净赚一亿五千万;加上杂誌、电话公司那两块肥肉,你帐上怎么也躺著两个亿往上。扩渠道、建工厂、囤货铺线,哪样不够用?”
“就算真缺血,银行大门敞著呢。人家最爱雪中送炭?不,是专挑晴天递伞!”
“你手里攥著亚星这只下蛋金鸡,哪家银行敢不捧著你?你偏绕开他们,非找上我——为什么?”
陈俊辉侧头看了吉米一眼。
吉米心领神会,起身笑了笑:“抱歉,失陪一下,去趟洗手间。”
等门轻轻合上,陈俊辉才坐直身子,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落地有声:
“我想搏一把大的。”
王宗杰眉头锁得更紧:
“大的?多大?”
要是真够分量,他王宗杰也不是不敢下注的人。
陈俊辉起身,径直走到墙边那幅巨幅世界航运图前,指尖点向太平洋航线:
“王老板最近翻过財经版吗?眼下全球最热的行情,就是海运价跳水。”
“从三个月前起,每吨货物运费已跌掉三分之一,而且还在往下探——连老派经济学家都在赌,这一波,怕是要砸到腰斩才收得住。”
王宗杰頷首。这种级別的风向,他岂能不知?
可他仍没想通,这跟一个亿的借款,有什么勾连。
陈俊辉继续铺开思路:
“运费崩盘,最先吃痛的,是船公司。”
“尤其咱们港岛地皮贵得嚇人,那位靠海吃饭的包先生,怕是已经在盘算——要不要把船队往岸上挪一挪?”
王宗杰瞳孔一缩,隨即拍案而笑,指著陈俊辉笑骂:
“你个扑街仔,胆子比码头吊机还高!”
“不过区区两亿身家,就敢打几百亿身家的包玉港主意,还想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怪不得你不找银行——以包爵士在银行业的分量,等你真跟他对上眼,两家银行怕是连夜打电话催你还钱!”
包玉港。
港岛首富。
因功获英女王册封爵士,人称“包爵士”。
《亚洲周刊》称他为“港岛第一位真正走向世界的商人”。
希腊船王奥纳西斯曾当面笑言:“论跑船,我入行早你三十年;可论格局,我顶多算颗花生米,你才是整碗芝麻糊。”
港督麦理浩的政界智囊卫奕信亦直言:“他是港岛第一个,名字写进国际主流媒体时,没人再加『来自港岛』四个字的人。”
他名下的环球航运,船队纵横七海,各类船舶百余艘,总载重逾两千一百万吨。
此外,他在渣打、滙丰两大银行董事会皆有席位,是真正的资本操盘手。
陈俊辉有钱不假,可比起包玉港这座屹立数十年的金融山峦,终究还是太年轻、太单薄。
听说陈俊辉盯上了包玉港手里的九龙仓,连王宗杰都忍不住挑了挑眉——这小子胆子真不是一般大。
王宗杰笑著摇头打趣,陈俊辉只轻轻頷首,语调不疾不徐:
“那我就厚著脸皮,把王老板这话当夸奖收下了。”
他指尖一划,点在港岛地图上那片深褐色的码头区域,声音沉稳下来:
“船王先生想登岸,真正能立住脚、震得住场子的,非九龙仓莫属。”
“它帐面价值早过了百亿,可凯瑟克家族这些年经营疲软,股价硬生生跌到十三块,几乎快被市场忘了。”
“只要王老板肯借我一个亿,再配上我手头两个亿,足够撬动至少两成流通股。”
“等船王先生和凯瑟克正式开打,九龙仓股价翻七八倍是板上钉钉的事——我手里这两成,轻轻鬆鬆就能变成二十亿以上。”
王宗杰眼神一亮,瞳孔里映出跃动的光。他不得不服气:这盘棋,陈俊辉落子又准又狠。
他太清楚包玉港的脾性——那位船王从来不懂什么叫“低调”,要上岸,就得砸下惊雷。
港岛地皮寸土寸金,能自由交易的优质地块本就凤毛麟角,而九龙仓,恰恰是那颗最硬、最亮、也最烫手的钉子。
他沉默片刻,抬眼望向陈俊辉,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
“太子辉,这主意,够鬼才。”
“可我凭什么帮你?我和老包每周一起打高尔夫,同是赛马会和游艇会的老友,电话拨过去,一句『有人盯上九龙仓』,他明天就能开始扫货。”
陈俊辉嘴角微扬,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册子,递了过去:
“王老板当然可以马上打电话——但麻烦先看看这个。”
王宗杰接过来,一页页翻得很快。
纸上写的不是地產,不是股票,而是一种新玩法:会员制超市。
不靠卖货差价赚钱,只向顾客收年费;不对外营业,只对付费会员开门;所有商品標价直压到成本线,利润全来自会员池的规模效应。
更关键的是,计划书末尾清清楚楚写著:此模式水土不服,港岛难成气候,真正的沃土,在漂亮国。
一旦跑通,规模足以比肩沃尔玛,估值直奔千亿美金。
合上册子,王宗杰深深吸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他真被震住了——这路子,他听都没听过。
可心里又清楚得很:若真落地,这种超市,比他手里的卖场强出不止一截。
再抬头时,他眼底那点锐气淡了,浮起一层淡淡的倦意。
原以为陈俊辉顶多是个裁布剪线的行家,没料到连自己最得意的生意经,人家张口就破了局。
这样的人,简直是块未经打磨的整块璞玉。
要是十年前撞见他……怕是早拉著手闯漂亮国去了。
他把计划书轻轻搁在桌面,声音低了几分:
“太子辉,你是我见过最灵光的年轻人。”
“早十年遇见你,我二话不说跟你走;早一年遇见你,阿诗的婚事我当场拍板——宗杰卖场,交给你,我才放心。”
他查过阿廷,人踏实,家教也好。
可跟陈俊辉站一块儿,就像拿盏煤油灯比探照灯——光都在,就是不够亮。
“可惜啊,我现在骨头都硬了,心也懒得跳快了……”
人到了他这岁数才懂,钱能再赚,时间却像退潮,一去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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