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就是嘴太碎

    “刚从串爆叔那儿顺来的,他昨儿海钓,一竿就拽上来四条,我挑了最壮的两条孝敬您。”
    邓伯笑著接过鱼,指尖一掂便知分量,隨口问:“串爆叔身子骨还利索?”
    陈俊辉一屁股陷进沙发,毫不拘束:
    “精神头足得很,就是嘴太碎。”
    “我前脚进门,他后脚就开始张罗相亲,说介绍个姑娘,保准合我眼缘。”
    “邓伯您懂我的——我才二十,连恋爱都没认真谈过,哪敢结婚?乾脆躲您这儿清净来了。”
    说完顺手抄起桌上香蕉剥开,边嚼边翻摊在膝头的《东方日报》。
    吴正光盯著他一举一动,眉头越锁越紧。
    从进门起,陈俊辉就没正眼瞧过他,仿佛屋里多摆了把椅子。
    若非清楚对方攥著九龙仓整整两成股份,他早拂袖而去。
    邓伯安顿好鱼,转身坐到吴正光对面,抬手引荐:
    “辉仔,这位是吴正光吴老板。”
    陈俊辉这才抬眼,目光清亮,带著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吴先生,这茶喝著还入味吧?”
    吴正光頷首:“確是好茶,不过比起包家珍藏的『岩韵一號』,火候尚差一线……”
    陈俊辉嘴角一扬,笑意未达眼底。
    ——这可是李家三少托人从京城老宅密柜里摸出来的百年陈茶,全港独一份。
    心里顿时给吴正光打了个叉:眼界窄,口气倒不小。
    面上却仍春风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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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喜欢,就多喝几盏;临走时,我让司机给您后备箱塞两罐。”
    见他一味绕弯子,吴正光也不再兜圈子,清嗓低声道:
    “听说陈先生手上握著九龙仓两成股权?”
    “若有意出手,我愿以三十亿现金承接。”
    邓伯眼皮一跳,侧目看向陈俊辉。
    他早知这小子炒股,却不知他竟一把梭哈到这个数——三十亿,比和连胜帐面流动资金还高出一截。
    陈俊辉却只是摇头,动作很轻,却斩钉截铁。
    吴正光脸色霎时冷下来:“嫌价低?”
    “不,价格很公道。”陈俊辉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但九龙仓的事,轮不到您开口谈。我只认一人——船王包玉港爵士。”
    “其余人嘛……恕我不奉陪。”
    吴正光太阳穴突突直跳:“陈先生,三十亿是什么概念,您心里该有数。”
    “我若放话出去,拉几支社团围住和连胜码头,您猜他们撑得住几周?”
    陈俊辉“啪”地合上报纸,纸页带风。
    “吴先生,照您这逻辑,我是不是也能找两个神枪手,直接送包爵士去见龙王爷?”
    “你——!”吴正光猛地拍案,茶水溅出三寸。
    陈俊辉嘆口气,眼神坦荡又疲惫:
    “我当然不敢动包爵士一根头髮。”
    “可您也別动不动就掀桌子、砸场子。”
    “生意归生意,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我对包爵士,一直敬重有加——他是我们华人商界的脊樑,证明咱们不靠洋人施捨,照样能挺直腰杆做世界首富。”
    “真要对付他,我早把股票卖给怡和凯瑟克了。他们出的价,绝对比您这三十亿,烫手得多。”
    “我已经递了橄欖枝,难道包爵士连见我一面的胆量都没有?”
    他不再看僵坐不动的吴正光,转头朝邓伯笑了笑:
    “邓伯,我先撤了。”
    “麻烦您跟串爆叔带句话——我才二十,还想再疯两年。”
    话音刚落,陈俊辉霍然起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连眼角余光都没往吴正光身上扫一下。
    等那扇玻璃门“咔噠”一声合上,吴正光才缓缓回过神,喉结上下一滚,手心微微发潮。
    他心里清楚——这事儿远没表面那么简单。陈俊辉图的绝不止是钱,而是要把整盘棋掀翻重摆。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邓伯脸上。
    “邓伯,太子辉这回,压根没把您当回事儿。”
    眼下最利的招,就是点一把火,让陈俊辉和和连胜直接对上。
    可邓伯是谁?浸淫江湖几十年的老江湖,哪会轻易被这种话撩拨。
    他慢悠悠端起茶杯,吹了口气,嘴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太子辉开口,那就是和连胜点头。”
    吴正光默然頷首。指望和连胜出面施压、逼陈俊辉贱卖股票这条路,彻底堵死了。
    再坐下去,不过是白耗时间。他整了整西装下摆,起身告辞。
    邓伯也跟著站起,笑容温厚,亲自送到门口。
    门一关上,邓伯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尽,眉头拧成一道深壑。
    陈俊辉……比他预想中更狠、更准、更静。
    自己这阵子忙著新记立威、新坐馆定调,原以为大局已稳,谁料陈俊辉不动声色间,就把水搅得这么浑——连包玉港的二女婿都被逼到登门求援的地步。
    下届坐馆推选,怕是真得让陈俊辉执掌楂数印信,统管和连胜的银库。
    和连胜苦熬二十载,帐上不过十九亿;
    陈俊辉半年之內,硬生生滚出三十多亿真金白银。
    论敛財本事,和连胜上下无人能出其右;
    论帐房手腕、资本胆魄,也没人比他更配坐那个位子。
    吴正光回到环球总部,直奔包玉港办公室。
    门一开,话没说完,包玉港已抬手示意他別急。
    听完前因后果,老人指尖在红木桌沿轻轻一叩,低低嘖了一声:
    “真没想到,港岛这滩老水里,竟游出一条陈俊辉这样的生猛青鳞。”
    “他敢暗中扫货、敢绕过中间人直面我,说明这小子胃口不小,野心早就不在股价数字上了。”
    吴正光略一蹙眉,语气微沉:“爸,他不过借势喊价罢了。港岛除了咱们,谁肯掏三十亿买他那两成?”
    “怡和?他们地皮全押进去了,帐上现金早已见底。”
    环球与怡和缠斗多年,对方每块地、每笔授信、每寸信用额度,环球都摸得门清。
    怡和如今帐面撑死一百二十亿,已是强弩之末。
    三十亿?短期內根本腾挪不出。
    包玉港却笑著摇头,眼神却锐利如刀:
    “正光,你还是把这事看得太窄了。”
    “从卫科道记者会那天起,这场仗就不再是买卖股份的事了。”
    “九龙仓现在是谁的,关乎的是整个港岛华商的脸面。”
    “咱们拿下它,等於告诉所有人:华商也能扎稳脚跟,在地產这块最肥的肉上分一杯羹。”
    “要是让怡和咬住不放?那就等於承认——洋商的地盘,我们连边都碰不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忘了当年滙丰怎么活下来的?”
    吴正光面色一紧。
    滙丰和渣打,名义上都是英资银行,可出身天差地別——
    渣打背后站著英財政部、港府,是嫡出长子;
    滙丰呢?当年是怡和、太古、仁记、沙逊这些洋行凑钱拼出来的“私生子”,没人捧、没人信。
    渣打董事长甚至当眾讥讽:“滙丰?三流货色,明天关门都不稀奇。”
    存款户闻风动摇,挤兑风暴一触即发。
    可滙丰创始人苏士兰没硬拼,反倒花重金搭上了渣打总经理那位贵族情妇,又托人拍下对方最心爱的赛马。
    等苏士兰挽著那女人的手、牵著那匹马出现在渣打总部门口时——
    所有围观者都懂了:
    你最得意的女人,我搂著;
    你最骄傲的马,我牵著;
    你还拿什么在我面前挺直腰杆?
    当天起,储户蜂拥而至,滙丰硬是从鬼门关爬了出来,后来更成了港岛双雄之一。
    今天的九龙仓,就是当年那个情妇。
    谁攥住它,谁就握住了港岛地產江湖的入场券。
    “別说三十亿,四十五亿、五十亿,环球也必须吃下陈俊辉手里这两成。”
    “只有攥牢这两成,才能在董事会一锤定音,把怡和系彻底踢出局。”
    “卫科道那边也明白这个理,所以他会找所有能借到钱的洋行拆借,利息再高,也得抢在咱们前面拿到股份。”
    “陈俊辉刚才说的『善意』,其实就是把刀架在双方脖子上,逼我们加价、逼怡和出血。”
    包玉港抬眼,语气篤定:“给他打电话。我想见见这个最近把港岛搅得风生水起的年轻人。”
    吴正光神色一凛,应声转身拨號。
    茶餐厅靠窗角落,陈俊辉正低头翻著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才抬眼。
    吉米把一叠资料推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船厂搞定了,在荃湾码头后街。”
    “三十几个老师傅,手艺扎实得很,专改走私艇——大d的几条快船,都是他们动的手。”
    大d是谁?荃湾的地老鼠,钻地缝都能嗅出油水来,不干走私,还能干啥?
    陈俊辉扫完纸页,指尖在“荃湾造船厂”五个字上轻轻一点,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把那家船厂收拾利索,我打算挪到马料水去。”
    吉米眉头一拧,语气里透著不解。
    “老板,马料水虽有码头,可做黑货向来不如西贡活络、葵青敞亮。”
    在他眼里,陈俊辉买下船厂,图的就是一条隱蔽又顺手的走私通道。
    陈俊辉却笑著摆摆手,眼神清亮。
    “谁跟你说我要干走私?”
    “那船厂我早有大布局,绝不是为了倒腾几台电视机、赚点零花那样小打小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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