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来一见耀文坐下,立刻打趣:“哎哟,大老板屈尊降贵,稀客啊!”
耀文佯怒拍桌:“扑街!见了老板不斟茶,还想我亲手伺候?”
笑闹一阵,耀文才慢悠悠道:“高佬辉肯砸钱包下翠华,老大肯定把重担交到他肩上了。”
阿来叼起一支烟,火机啪嗒一响:“那是自然——老大教他跑船可不是让他学开游艇的。”
“我猜啊,八成是盯上远洋走私这条线。”
耀文只笑了笑,没接茬。
亚星每月流水几千万,他清楚陈俊辉早不屑碰那种蝇头小利。
见他沉默,阿来立刻换副苦相:“你看你管服装、吉米跟老大衝锋、高佬辉也上位了……”
“就剩我守著车公庙那几间铺子,风吹日晒挣辛苦钱。”
耀文顺手从他烟盒里抽一支点上:“高佬辉刚上马,你还能閒几天?”
“咱几个当年一块跪香炉拜的老大,他心里有数。”
阿来点点头,这点他信得过。
两位大佬说话时,底下兄弟也没閒著。
阿信跟阿来最久,跟阿廷他们也熟络,便自然而然帮著引荐、递烟、拉椅子。
“这位是阿廷,眼下掌管亚星服饰的整条生產线,在深市圈子里早就是响噹噹的人物。”
“这位是阿栋,亚星所有分店的落脚点,全是他踩过成百上千条街、比过几十份地图才敲定的。”
“这位是阿祥,亚星门店的装潢风格、空间布局、视觉调性,一概由他拍板定调。”
“这位是阿鬼,原先是社团里资歷最老的前辈,来哥砸下几十万安家费,硬是把他从旧码头请到了咱们船上。”
“这位是阿麦,以前在社团里专跑腿传信、养马备鞍,如今也被来哥一通电话召来扛事。”
“这位是阿肥,枪械拆装、保养调校样样拿手,真要动真格的傢伙事儿,找他就对了。”
几人虽各自跟过不同老大,但根子上都认陈俊辉为顶头上司,彼此间熟络得像自家兄弟。
阿廷三人正围著一张小桌聊开店节奏、货品周转和海外铺排,阿肥斜靠在墙边,压低嗓子朝阿鬼嘀咕:
“嘖,这仨哪像混江湖的?活脱脱三个西装没穿够的生意人。”
阿鬼眼皮都没抬,只微微頷首,声音轻得像片落叶:
“咱为什么甩掉旧船跳过来?不就图个奔头?”
“別嫌他们嫩,人家帐本上的数字,早把咱们过去几年加起来都甩出几条街。”
他们聊的的確不像古惑仔该操心的事——
“阿栋,听说老大逼你啃日语?”
“嗯,年后可能要去趟冬京,实地看看银座、表参道那几块地,適不適合开旗舰店。”
“港岛才十八个区,四百五十万人,就算人人买咱亚星,天花板也明摆著。”
“冬京二十八个特別区,单一个新宿就比整个港岛还密实,两千多万人口,真能扎稳脚跟,利润可不是翻一倍两倍的事。”
“日语刚入门,英语课又排上了——老大说,冬京站稳,下一步就是伦敦、巴黎,还有纽约。再过一个月就过年了,春装备货进度怎样?”
“五百万件已入库,第一批下周发仓。”
“可冬装线还是瘸腿,光靠几款羽绒应付整个冬天,白白漏掉多少单子。”
“阿祥,你爸那支工程队,有没想过自己接过来干?”
“他靠亚星赚了第一桶金,你来接棒,才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看势头吧。要是真往海外铺,门面装修这种事,非我不可。”
话音未落,肥鸡和瘦狗推门进来。
肥鸡身后还跟著飞全和韦吉祥——两人如今主理电话公司的线路维护和客服调度,天天不是爬电线桿就是听客户骂娘。
论辈分,他俩是这群人里入行最早的小弟,早在陈俊辉还在庙街摆摊那会儿就跟著跑腿,谁见了都得喊一声“师兄”。
眾人正热络著,高佬辉的长辈也到了。
阿优的父母一进包厢就愣住半晌。
阿优父亲悄悄拽了拽老婆袖子:“阿优不是说高佬辉请的全是江湖人?怎么瞧著比中环写字楼里的总监还讲究?”
阿优母亲倒是一脸篤定:“你忘啦?她早说了,高佬辉现在跟的是太子辉。”
“太子辉是混社团出身没错,可他早就不碰黄赌毒那些腌臢买卖——底下用的人,自然也不是拎刀砍人的路数。”
“再说,阿优二叔就在沙田警署,我托他打听过了。他说太子辉手底下这批人,做事有章法、算帐有门道、守规矩也守得住,阿优能搭上这条船,是福气。”
“往后啊,你少拦著她跟高佬辉的事。”
阿优父亲没吭声,只是默默点了下头。
正热闹时,烂鬼东一脚踹开包厢门,油光鋥亮的皮鞋先迈了进来。
他不是古惑仔,是西九龙分局的便衣探员,偏偏比古惑仔还敢掀桌子、敢瞪眼、敢当场翻脸。
一见高佬辉,他咧嘴一笑:“嚯!高佬辉,你这是麻雀变鹰了啊!”
“从前就守著一家夜总会、一间地下赌档,现在大围村整片地盘,全归你划拉了?”
高佬辉眉头微蹙,旋即笑开:“东哥抬举了,我不过是个端碗吃饭的。”
“今儿来的虽说多数是江湖出身,可真论起本事、眼界、规矩,早不是当年那副样子。”
“您可千万別给我添乱。”
烂鬼东摆摆手,满不在乎:“说得再玄乎,骨子里不还是古惑仔?”
高佬辉没多爭辩,直接把他领到耀文那桌,笑著介绍:
“这位烂鬼东,西九龙o记的探长。前年我那场车祸,多亏他上下周旋,才没闹大。”
既然是恩人,耀文等人立刻起身点头致意。
耀文率先开口:“西九龙o记?黄sir跟我私交不错,昨天还在中环茶楼碰过面。”
肥鸡接话:“我们电话公司正跟警队谈紧急呼叫系统承包,西九龙是首个试点,前天我还跟你们局长喝过咖啡。”
瘦狗也插了一句:“杂誌社刚接下警队宣传科的专题,西九龙的陈帮办、黄志诚两位警司,都亲自约过我们做採访策划。”
烂鬼东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冻住。
黄sir、陈帮办、黄志诚、分局局长、宣传科……这些名字连成一线,哪一个是基层差人能隨便搭上话的?
他喉结滚了滚,腰杆不自觉挺直,乖乖挪步去了家属席。
高佬辉冲耀文他们眨了眨眼,转身又往门口迎去。
忙到晚上七点半,陈俊辉才携吉米姍姍而至。
门一开,耀文几人齐刷刷站起——
“老板。”
“老顶。”
这是鬼见愁等人,头一回亲眼见到陈俊辉。
谁没听过陈俊辉年轻?可真见了面,大伙儿还是倒抽一口凉气——这哪是年轻人,分明是刚从大学校门蹦出来的毛头小子!
陈俊辉抬手示意眾人落座,自己则不紧不慢坐进耀文他们腾出的那张椅子。
高佬辉一见正主到了,立马朝后厨扬了扬下巴,厨房里顿时忙活起来,热菜冷盘流水般端上桌。
酒过三巡,菜刚上齐,高佬辉“啪”地一声搁下筷子,抄起酒杯站了起来。
“今儿各位肯赏脸踏进翠华,就是给我高佬辉天大的面子!”
“我先干为敬!”
话音未落,他仰脖把整杯白酒灌了下去,喉结上下一滚,酒气冲得人眉心一跳。
满桌没人敢怠慢,纷纷举杯抿了一口,杯沿还沾著酒珠。
“我知道,大伙儿肚子里都揣著问號——我高佬辉平白无故摆这顿酒,图啥?”
“接下来,就请老板亲自揭开谜底。”
高佬辉朝陈俊辉投去一个沉甸甸的眼神,陈俊辉頷首起身,袖口微抬,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嘈杂。
“今早,我登了包船王在太平山的私宅。”
“谈妥了:九龙仓两成股份,换他手里环球航运全部股权。”
“明早,我带律师上门签文件——高佬辉,会以环球航运新任总经理身份同行。”
这话像块烧红的铁锭,“哐当”砸进餐厅,满屋子人霎时哑了火,连碗筷磕碰声都断了。
环球航运——港岛航运业的顶樑柱,货轮跑遍半个地球,码头堆场铺满维港两岸。
明天起,它姓陈;而掌舵的人,竟是个混过码头、蹲过警署、绰號里带著“古惑”二字的高佬辉!
阿来下意识掐了大腿一把,疼得齜牙咧嘴,才信这不是梦。
耀文端著杯子的手悬在半空,亚星服饰虽风生水起,可跟环球航运比,就像小舢板撞上了万吨巨轮。
那些手下更不用提,眼珠子快瞪出眶,嘴巴张得能塞进鵪鶉蛋。
阿优他妈更是攥紧老公胳膊,压著嗓子急促道:
“赶紧把阿优和高佬辉的事定下来!”
“他要是真坐稳环球航运总经理的位子,围在他身边的女人怕是要排到中环码头!”
荃湾地下赌档深处。
刚从警局“喝完茶”回来的大d瘫在皮椅里,一边松领带一边骂骂咧咧。
“妈的,阿乐脑子进水啦?”
“我上礼拜才当面敲打过他,叫他离新记的地盘远点!”
“结果呢?昨儿竟往新记粉档扔燃烧瓶——两条人命啊!害我又被拎去警署吹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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