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聊了几句码头调度的细节,社团律师便踩著约定时间进了门。
这位律师名气不响,但在江湖上有个绰號叫“铁算盘”——帐清、话短、骨头硬,信得过。
人齐之后,车队驶向中环。
环球航运那栋银灰色玻璃幕墙大楼刚映入眼帘,高佬辉就怔住了。
十几层楼高,倒映著维港的光,也映著他自己微微发颤的影子。
从今天起,这座楼的每一扇窗、每一道门禁、每一份合同,都刻著他的名字。
陈俊辉侧头一笑:“怎么样,这楼气派吧?”
“可惜包船王抠门得很,寧可收我几百万租金,也不肯把楼和公司一道送我。”
高佬辉转过头,声音有点哑:“老板,谢了。”
陈俊辉摆摆手:“谢啥?你把事办利索了,就是对我最大的谢。”
“往后这儿,不是办公室——是你高佬辉扬帆起航的母港。”
他朝大民抬抬下巴,对方立刻下车去寻车位。
陈俊辉领著吉米、高佬辉、律师一行人穿过旋转门,步入大堂。
刚踏进去,就见吴正光站在电梯口,西装笔挺,笑意盈盈地迎上来。
“陈老板,可算把您盼来了!”
陈俊辉略一挑眉:“哟,吴老板今天这笑脸,比我上次见你时还多两分诚意——该不会真打算请我喝喜酒?”
吴正光挠挠后脑,笑得有点靦腆:“陈老板,上回是我在替包爵士办事嘛。”
“您让我在包爵士面前跌了份儿,可港岛能让我不痛快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以后要是有赚钱的活儿,您可得给我留个门缝。”
他態度转暖,其实早有伏笔——包船王已钦点他主抓九龙仓项目。而九龙仓落地,绕不开和连胜打交道;如今和连胜坐大,陈俊辉又是包爵士亲口夸过的“港岛最锋利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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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包家重心早已转向地產,而陈俊辉当著包爵士面立过誓:绝不碰房地產。
既无利益撕咬,何必齜牙咧嘴?
攀上陈俊辉这根线,稳赚不赔。
见吴正光放低姿態,陈俊辉也笑著接招:“吴老板客气了。”
“我陈俊辉不过是个赶早市的,哪天撞上金矿,还得靠您这样的老行家带路。”
吴正光嘴角一扬,没接话。
他桌上那份资料摊开著——杂誌社、电话局改制、亚星服装收购、九龙仓易主……四个项目,桩桩件件,全是陈俊辉亲手落子、乾净利落拿下。
普通人拼尽一生能干成一件大事,就足以锦衣玉食、风光半世;陈俊辉却一口气拿下四桩买卖,而且全是在短短半年之內落地生根、板上钉钉。
这哪是做生意?分明是点石成金、挥袖生財。
在吴正光引路下,一行人乘电梯直抵大厦顶层。
上行途中,吴正光不动声色地扫了几眼陈俊辉带来的隨行人员——西装笔挺、领带工整,连袖扣都泛著沉稳光泽。他微微頷首,算是默许。
“老爷子已请来《明报》记者,待会签约全程跟拍。”
“明天一早,港岛七大报头版都会登这则消息,『陈俊辉』三个字,要烫得整座中环都发颤。”
“幸亏你们穿戴齐整,不然镜头前露怯,反倒坏了气势。”
高佬辉几人互望一眼,这才恍然:难怪今早陈俊辉亲自盯著他们打领带、熨裤线。
推开顶楼会议室大门,包船王已端坐主位,手边雪茄青烟裊裊。
陈俊辉立刻率眾人躬身致意,动作乾脆利落。
“包爵士,前番多有冒犯,还请您海涵。”
包船王没接话,只从雪茄盒里弹出一支,朝陈俊辉甩过去。
“歉意免谈。商场如擂台,老子栽过多少跟头?数都数不过来。”
顿了顿,他眯起眼,语气沉了下来:
“但太子辉,我得掏心窝子提醒你一句——”
“眼下全球航运运价跌到峰值六成,船跑得越多,亏得越狠。再硬撑下去,环球怕不是要被拖进泥潭里活活淹死。”
“我看你是块料,才多这一嘴。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再往前冲,就是拿身家性命填无底洞。”
陈俊辉笑著把雪茄搁在菸灰缸边,掏出一包红双喜,啪地点燃。
“包爵士,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雪茄太烈,我抽不惯;还是这口烟火气,踏实。”
包船王鼻腔里哼出一声笑。
意思再明白不过:您抽您的雪茄,別伸手管我抽什么烟。
他吐出一缕浓白烟雾,隨口道:
“信你不会造假骗我,可那些股权凭证,还得让律师过一遍眼。”
吉米迅速从公文包取出牛皮纸袋,递到陈俊辉手中;陈俊辉转手交予社团律师。两边律师当场摊开文件,逐页比对、盖章验印。
包船王瞥了一眼,又是一声嗤笑。
——陈俊辉这是把他当什么人?难不成还能雇个“文雀”半夜撬开保险柜调包?
趁著律师翻页的工夫,他忽然转向陈俊辉,语气轻慢:
“听说你要把环球航运交给手下打理?这小子……靠得住?”
“那可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孩子,比亲儿子还亲。”
“王宗杰肯帮你,图的就是它后继有人、旗不倒、火不熄。”
陈俊辉侧身一让,抬手指向身旁的高佬辉:
“包爵士不信他,不如直接问他。”
高佬辉跨前半步,脊背绷直,声音清亮:
“请包爵士放心,三年之內,我定让环球航运的船队,成为亚洲第一!”
包船王眼皮都没抬,只用指尖敲了敲桌面:
“漂亮话,码头扛包的都能说三句。真能扛起百吨货的,十年未必出一个。”
高佬辉耳根霎时烧得通红。
小弟受辱,老大岂能旁观?
陈俊辉嘴角一扬,不急不躁开口:
“包爵士,不如我们赌一把?”
包船王来了兴致,身子前倾:
“哦?赌什么?”
陈俊辉脚尖轻轻点了点大理石地面:
“就赌脚下这座楼。”
“若高佬辉三年內將环球船队总载重吨位翻倍——您只需象徵性收一块钱,大楼归我。”
“若我没做到,三年后我掏五亿现金,原价买下。”
“这楼市价不过两三亿,我输了,您白赚一倍;我贏了,您只丟一栋空壳。”
包船王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水晶吊灯微晃:
“好你个太子辉!敢情这栋楼,你早盯上啦!”
他沉吟片刻,碾灭雪茄,指节在桌沿叩了两下:
“行,我跟你赌。”
“不过——不赌船数,赌吨位。环球现有一百二十万吨载重,翻倍就是二百四十万吨。”
“船数可以偷梁换柱,吨位可骗不了人。”
高佬辉与吴正光同时绷紧下頜。
一个暗忖:运价腰斩、订单枯竭,三年扩吨位一倍?简直是往断崖上架梯子。
另一个则心头一沉:这可是包家第一座自建大厦,包玉港亲手奠基,刻著家族三十年荣光。
包船王摆摆手,神態篤定:
“放心,我输不了。”
“律师,擬两份协议——一份写清楚九龙仓两成股权换环球航运;另一份,专讲这栋楼的赌约。”
“若三年达標,一块钱过户;若未达標,五亿现金交割。”
半小时后,两份墨跡未乾的协议並排摆在陈俊辉面前。
签字落印,钢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环球航运,自此易主。
送至电梯口,吴正光终於压不住好奇,脱口而出:
“陈俊辉,我们扒过你底细。”
“资料写得清清楚楚:不沾赌、不碰粉,连老爷子都嘖嘖称奇,说社团里竟出了个『清水衙门』式的人物,还想撮合你娶他小女儿。”
“谁能想到,你骨子里是个豪赌狂魔,张口就押上人家一座楼!”
陈俊辉连连摆手,一脸惊愕:
“哎哟喂,包爵士这哪是赌局?分明是设套宰独苗啊!”
“陈家就我一根独苗,他这是想把我『绝户』办了!”
吴正光额角青筋直跳,硬生生把飞踹的衝动咽回肚里。
——强强联手而已,怎么就扯上“绝户”了?
“再说了,一栋楼算什么赌?”
“过几天,我给你瞧点更硬的。”
吴正光追问到底,陈俊辉却只笑不答,转身钻进电梯,门缓缓合拢。
眼见大民的车已驶到近前,吴正光顺势开口,语气隨意却不失分量。
“对了,九龙仓那边,恐怕得请社团出面撑一撑场面。”
“你要是有熟人,不妨派几个得力的过去帮衬;酬劳方面,绝不会让你吃亏。”
陈俊辉眉心微蹙,略一沉吟——手下確实捉襟见肘。
肥鸡和瘦狗勉强撑起杂誌社与电话公司,已是强弩之末;耀文扎进成衣行当,高佬辉稳守航运版图,阿来早被他安插进码头调度,吉米则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听用;至於飞全那帮后生,火候未到,尚难独当一面。
可九龙仓这盘棋,油水太厚,自己吞不下,也绝不能便宜外人——和连胜吃肉,他至少得喝口热汤。
片刻后,他抬眼应道:
“放心,这事我回头就递话给社团,他们自会派人过来。”
吴正光轻轻頷首,笑意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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