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他以前跟过鱼头標

    吉米和大民顿时哑然,额角隱隱发黑。
    本想探听点风月秘辛,结果老大张口就是“街边拉人”——
    不过转念一想,阿梅倒也不赖。至少熟面孔,招呼打得多,脾气软,人踏实。
    两人正胡乱琢磨,陈俊辉忽然开口:
    “对了,串爆叔前阵子托我照拂飞机,我答应了。”
    “吉米,你给他寻点活计。”
    吉米皱眉:“飞机?鲤鱼门那个?”
    “他以前跟过鱼头標。”
    陈俊辉嘆口气:“我爸那档子事,他没沾手;我十来岁时,他还替我在码头挡过一场围堵。”
    “再加串爆叔亲自开口,我不接,面子上过不去。”
    吉米这才鬆动:“那就派他去大围吧。”
    “原先阿力和阿威管著那片,您带他们去曰本,总得提前腾出手。”
    陈俊辉摇头:“大围我留给了阿鬼和飞全。”
    “你和阿力阿威一走,我身边至少得留两个靠得住的。”
    “飞机终究隔层皮,还是让他待远些。”
    吉米默了片刻,改口道:
    “那就调他去马料水。”
    “那边工程已近尾声,护费可以收了。”
    “虽说都是您的地盘,但这规矩不能破——该交的一分不能少。”
    陈俊辉略一頷首,这事便算敲定。
    飞机近来日子紧得很。
    鱼头標一倒,他在和连胜里彻底成了摆设。
    不是不想重操旧业,带著小弟继续倒粉——可那条线,从前全是鱼头標一手攥死:货源、铺面、帐房,没人认他飞机。
    標哥尸骨未寒,底下人就纷纷跳槽新记;新记崩盘后,又一股脑投奔东星。
    如今他只能带著几个不成气候的小弟,在鲤鱼门混点代客泊车、收几份薄利护费、偶尔蹲马栏赌档討点碎银。
    搁在深水埗或油尖旺,这点营生还能养活十几號人。
    偏偏鲤鱼门,土得掉渣,冷清得像被地图抹掉的角落。
    泊车一天不见三辆车,护费收上来连烟钱都不够;马栏更惨,通宵熬下来,赚不够买盒膏药。
    他也不是没动过念头,想过档別家。
    可无论和连胜还是其他社团,人人都晓得——陈俊辉父母之死,根子就在鱼头標身上。
    谁敢收留飞机,等於朝陈俊辉脸上甩耳光。
    更別提环球航运的货轮,哪家没租他家的船?万一惹毛了陈俊辉,航线往非洲荒港一塞,整条船半年白跑。
    再说,飞机乾的是倒粉,黑底洗不净,哪个社团愿为他招惹警方盯梢?
    眼下他每月进帐不过十几万,还要分润社团、养小弟、打点差人。
    真正落进自己口袋的,薄得像张纸。
    加上早年树敌太多,从前碍於和连胜威名,没人敢动他。
    如今鱼头標被自家社团清理门户,和连胜巴不得撇清关係,谁还管他死活?
    於是旧帐新仇一起翻,上门討债的、寻衅滋事的、故意挑刺的,排著队来。
    他挣的那点钱,还不够应付打架受伤、医药缝针。
    逼到绝路,飞机只好咬牙卖房,凑足一笔厚礼,硬生生塞进串爆手里。
    看在钱够分量的份上,串爆才隨口向陈俊辉提了那么一句。
    自打送完钱,飞机就天天守著电话,坐立难安。
    几天后,串爆的电话终於来了,约他去棘园茶餐厅面见陈俊辉。
    一听是见陈俊辉,飞机立马绷紧了神经,动作利落地动身筹备。
    早前就听人提过,陈俊辉眼里容不得浮夸——手下穿得花哨、髮型太出格,他当场皱眉。
    於是飞机专程跑了一趟亚星,挑了件灰扑扑的纯棉衬衫,袖口洗得发软,连一丝亮色都不敢沾。
    头髮虽不算乱,他仍拐进铜锣湾一家老式理髮铺,让老师傅推了个齐整短寸,鬢角颳得乾乾净净,连髮际线都修得妥帖。
    准备时,他脑里翻来覆去都是旧事。
    他跟陈俊辉,原本真算得上亲近。
    当年陈俊辉在中学念书,孤儿身份被人当靶子戳,几个混混天天围著他起鬨、绊脚、往他饭盒里倒墨水。
    陈俊辉脾气硬,挨了打总要还手,可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挡不住。
    串爆听说后,隨口吩咐鱼头標去压一压场子。鱼头標哪肯为这点小事费神?隨手把活儿甩给了飞机。
    飞机没绕弯子——先摸清带头那小子的底细,再顺藤摸瓜找到他哥。
    那人也是社团里混的,不然弟弟哪敢横著走?
    飞机直接在校门口堵人,放学铃一响,当著全校师生的面,揪住那古惑仔衣领,左右开弓扇了三十多记耳光,打得对方眼肿鼻歪、满嘴血沫。
    自那以后,再没人敢朝陈俊辉吐口水。
    若不是那个雨夜拔刀相向,他在连胜里头,怕是陈俊辉最信得过的几个之一。
    想到那一晚,他喉头一紧,差点嘆出声来。
    当时只当是寻常差事——鱼头標一句“有活”,他便带著两个马仔赶去了冰室。
    谁料推门进去,陈俊辉已和鱼头標剑拔弩张。
    他本能地抽刀,想先把人放倒再说。
    刀刚出鞘,陈俊辉却已拨通邓伯电话,一句句掀开陈年旧帐:当年鱼头標如何出卖陈俊辉父母,如何坐实背叛,如今社团追责,谁帮鱼头標,就是跟整个组织叫板。
    那一夜之后,鱼头標彻底从港岛蒸发。
    而飞机,也因那把出鞘的刀,被一脚踢出了局。
    如今多少人靠陈俊辉吃饭?朝他亮刀,不等於砸掉满街人的饭碗?
    他有时真想问自己一句:
    那天晚上,要是突然高烧到四十度,浑身发抖站都站不稳……
    是不是早就能堂堂正正站在陈俊辉身后了?
    可惜,世上没有“要是”。
    眼下最要紧的,是拿回点活计,哪怕只是个边角生意。
    他不敢奢望像耀文、高佬辉那样吞吐百亿,只要每月能落袋百十万,够养人、够翻身,就足够了。
    收拾停当,飞机带两个马仔直奔大围。
    为显诚意,他连车都没开,招了辆顶灯泛黄的计程车,在积福街路口下车。
    果不其然,街口停著一辆衝锋车,车旁三四个古惑仔倚墙抽菸,神色鬆散却不鬆懈。
    更奇的是,车上差人没摆架子,竟跟他们凑一块儿閒扯,烟雾繚绕间,目光却像钉子似的,牢牢锁著路口动静。
    飞机走近其中一个年轻人,声音放得平缓:“我是飞机,和连胜的,以前在观塘鲤鱼门。”
    “串爆叔叫我来的。”
    话音一落,几个差人和古惑仔的手,不约而同从后腰挪开。
    衣服换了,头髮理了,可骨子里那股子江湖气,洗不净,盖不住。
    为首那人抬眼打量他几秒,点点头:“吉米哥交代过,今天等你。”
    搜身乾脆利落,確认没带傢伙,才朝街內扬了扬下巴。
    进了积福街,两旁巷口、骑楼下,时不时晃出三五成群的古惑仔,或蹲或站,叼著烟,眼神沉静。
    飞机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閒逛,是布防。
    连那辆衝锋车上的差人,表面閒聊,实则护的是同一个人。
    只有这样的阵仗,才配得上如今陈俊辉的分量。
    当年他踩著单车衝进校园替陈俊辉出头时,哪想过这少年日后会一手撑起半片天?
    快到棘园茶餐厅时,一个熟面孔朝他点头招呼。
    这人他认得——深水埗出身,过去在吉米手下,是数都数不清的小弟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跟著吉米投了陈俊辉,立马麻雀变凤凰:手腕上那只劳力士闪得刺眼,座驾也从一辆漏风漏雨的二手麵包,换成了鋥亮的奔驰。
    店门口又搜了一遍,才放他进门。
    刚掀开塑胶门帘,陈俊辉的声音就撞进耳朵里:
    “曰本和南韩的院线,已跟耀文敲定《英雄本色》的发行权。”
    “但他们催得很紧,想八月就上,不肯等到九月。”
    陈俊辉语气沉稳,不疾不徐:
    “不行,这条底线不能破。”
    “亚星拍这片子,图的不是票房,也不是洗钱,是要借势打开两地服装市场。”
    “现在上,主推的就是夏装;拖到九月,秋冬款才能立住脚——大衣、风衣、厚外套,才是我们想卖的。”
    “片酬可以少收点,但档期,必须死卡在九月。”
    稍顿,吉米接上话茬:
    “卫国昨晚来电,对岸七万电焊工、一万喷砂工,下周就抵港。”
    陈俊辉略一沉吟,眉头微蹙:
    “让阿来赶紧把工人宿舍和食堂腾出来,人到了,绝不能露宿街头。”
    “还有伙食——东北来的兄弟多,吃不惯这边清淡口味,叫卫国再物色几个地道的东北厨子,酸菜燉粉条、锅包肉,一样不能少。”
    正聊著,陈俊辉眼角一扫,瞥见飞机推门进来。
    他喉结微动,低咳一声,吉米立马把摊在膝头的文件“啪”地合拢,指尖还沾著未乾的墨跡。
    陈俊辉却已起身迎上前,一把攥住飞机的手腕,力道沉实,像老友重逢,又像主將点兵。
    “飞机,等你半天了。”
    “林伯,冰柠水,多加青柠。”
    等飞机落座,仰头灌下一大口沁凉酸甜的饮料,陈俊辉才慢悠悠开口,语气轻得像掸灰:
    “鱼头標动我爸妈那会儿,你还没入他门下——这事跟你没关係,我信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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